月光下,陆慎之披着一件玄色外袍,背着手站在墙根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片刻。
陆慎之弯腰,伸手,一把捞起地上那团白毛,转身走回府内。
他的手和宋新好完全不一样,单手托着自己也稳稳当当,掌心有一层粗粝的厚茧,那是几十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推开大门,绕过影壁,进了书房。
陆慎之把他放在书案上,转身关好门,又走到窗边,把窗扇也合拢了。
烛火重新亮起来。
陆祺蹲在书案上,仰着脸看他爹。
陆慎之也在看他。
陆慎之原本只是睡不着,人到了这个年纪,就是容易失眠的。他披起衣衫,想着出门走走,兜兜转转就走到了他儿子最喜欢爬的那棵树边上。
他的人儿子。
陆祺。
现在虽然变成了一只狗,但依然很喜欢爬树。
“……”
陆慎之深吸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来,声音沙哑,“陆祺?是你么?”
陆祺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汪”。
然后他看见父亲的眼睛红了。
陆慎之没再说话。
再说什么都显得格外荒谬可笑,他只庆幸儿子还活着。
陆慎之起身走到书案后的暗格前,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封信,放在陆祺面前。
陆祺凑过去,一行一行地看。
“将军亲启:令郎陆祺,如今已变成了狗……”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信必然是郁离写的。
“信上说你变成了狗,我还以为是有人在装神弄鬼。直到……”陆慎之顿了顿,才问道,“不说这些没用的,你查到了什么?”
陆祺张嘴就想说,却蹦出来一串狗叫。
陆慎之轻咳两声,把砚台往他身边推了推。陆祺会意,用爪子蘸了墨,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
他写得很慢,歪歪扭扭,还好陆慎之认出来了。
“郁?”陆慎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眉心那道竖纹愈发明显,“你是说,这件事和郁家有关?”
陆祺点头,又蘸了墨,继续写。
“离?”
“郁离?”陆慎之没听说过这个人。
陆祺跑了小半夜,写完这两个字,累得够呛,趴在桌子上点了点头。
“若是姓郁……大约与郁山明有关。”
郁胥的父亲,尚书令,位高权重,朝堂上说一句话,六部都要抖三抖。
但陆祺知道,他爹向来看不惯这种“没什么本事”的人。
至于郁山明没什么本事,又怎么做到了尚书令,有人说他是靠运气,有人说他是靠钻营。
“还有传言,说他是学了些奇巧淫技,才得以从罪臣翻身。”
九年前,郁山明还是个小小侍郎,犯了大罪要被流放到岭南。但不知怎的又打动了先帝,不仅召了回来,还破格提拔,一年内升到了尚书令。
有人说他向先帝献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有人说他暗中修习了邪术,也有人说他背后另有高人指点。
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那些奇巧淫技,是真是假?”陆慎之自言自语,“若是真的,能让一只狗变成人,让人变成狗,倒也不稀奇。”
陆祺先前不知道这茬旧事,现在倒是隐隐有了些猜测。
郁山明原本奉行中庸之道,若是被保守派拉拢,操纵郁离对他下手……
虽然没什么好处,但可以让他爹丢人?
尽管这想法十分大逆不道,但若说郁山明真有那么大本事,远的不说,为啥不直接对他爹下手?
此外,郁离在信里写以后能变回来,这倒是和他听到的消息对上了。郁离也一直都跟那个冒牌货说再等等。
郁离愿意送信过来知会一声,尽管刻意隐瞒了身份,写的字跟他现在写的一样烂。
难道郁离真的只想“教训”自己?
可陆祺想破脑袋也想不起自己何时得罪过他。
“陆祺,它……还在府里,我不能打草惊蛇。”陆慎之开口,声音有些哑,“郁山明那边,我会去查。但这需要时间。”
他低头看着儿子,目光复杂:
“你现在……安全吗?”
陆慎之问的话有点多余。
陆祺转了一圈,向他展示自己现在油光水滑的皮毛——宋新好把他养得很好。
陆慎之伸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拂过儿子毛茸茸的脑袋,“那就先待在那儿。”
陆祺犹豫了一下,用脑袋蹭了蹭父亲的手背。
陆慎之的手一僵。
父子俩在烛火里安静了片刻。
“回去吧,”陆慎之先开了口,“路上小心。”
陆祺从书案上跳下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又怎么了?”陆慎之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