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不是健谈的性格,气氛忽地冷了下来。
一阵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安静。
“夫人呐,这都晌午了,有什么话不能边吃边说?”
一位精神矍铄、身着半旧葛布长衫的老者笑呵呵地走进来。他年约六旬,面容红润,须发皆白,眼睛却清亮有神,是钟统的丈夫何文瑞。
“何先生。”
宋新好连忙起身行礼。
“什么先生不先生的,我又不是学宫里那些老夫子,”
何文瑞摆摆手,“叫我何伯就成。”
钟统瞥了他一眼,“别吓着人家孩子。”
“我哪吓着她了?”
何文瑞委屈地嘟囔,又转向宋新好,
“来来来,别理她,她就是嘴上厉害。”
宋新好有些局促,看向钟统。
钟统点了点头,起身道:
“那就边吃边说吧。”
宋新好不好再推辞,跟着两人穿过庭院,走进一间敞亮的厅堂。厅堂不大,布置简朴,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上面已经摆好了饭菜。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与方才截然不同。
钟统话不多,只是偶尔给宋新好夹一筷子菜,示意她多吃。何文瑞却十分健谈,仿佛有说不完的故事。
“宋姑娘是京城人?”他问。
“家父原是江南人士,后来迁至京城。”
宋新好答道。
“江南好啊!”
何文瑞眼睛一亮,话匣子立刻打开了,
“老夫年轻时四处游历,在江南待过好些时日。春日里的鲥鱼,配上新摘的笋尖,那叫一个鲜!做的时候,火候、调汁,差一丝味道就全变了……”
他从江南美食说到蜀道艰险,又从岭南奇闻扯到漠北风光。
说起在黄河边夜钓,如何与一尾几十斤的大青鱼周旋半夜;说起在滇南密林,如何被一群泼猴抢了干粮,反被追得满山跑;又说起海边小镇,看渔民如何凭着星星和风向来判断鱼群,一网下去,银鳞耀目。
宋新好起初还有些拘谨,只是安静地听。但何文瑞言语生动,描述鲜活,那些她只在书里读过、甚至从未听闻的天地,渐渐在她眼前铺展开来。
她听到入神处,会不自觉地停下筷子,眼睛微微睁大;听到有趣处,嘴角也会轻轻弯起。她偶尔问上一两句,何文瑞便讲得更起劲,饭桌上笑声不时响起。
午饭结束后,宋新好帮着收拾了碗筷,才向钟统告辞。
“女师,”
她站在门口,认真地朝钟统行了一礼说,
“您的问题,我会仔细再想想,等我想清楚了,希望能再次登门拜访。”
钟统站在石阶上,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发髻上,给她严肃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她看着宋新好,嘴角慢慢弯起来,眼角细纹舒展开,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好。”
……
宋新好转进拐角,尚未从纷繁的思绪中完全抽离,耳边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犬吠。
“汪汪!汪汪汪!”
是六六。
叫声里充满了警惕和驱赶的意味,不像平日撒娇或玩闹。
宋新好下意识加快了脚步,抬眼望去,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郁离。
而六六则拦在郁离面前,浑身的毛微微炸着,尾巴低垂,黑葡萄似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的呜呜声,见她过来,叫声更急促了些,却依旧挡在那里没动。
郁离似乎正有些无奈,看见宋新好,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笑容加深,朝她拱手一礼:
“宋姑娘。”
“郁公子?”
宋新好有些意外,快步走过去,先是弯腰摸了摸六六紧绷的背脊以示安抚,才看向郁离,
“你怎么会在这里?找我有事么?”
郁离语气温和:
“并非特意来寻宋姑娘。只是听说前几日学宫那起风波,宋姑娘的爱犬受了惊吓。
今日路过附近,想起家中有祖传的、对牲畜安神有些效用的香草,便顺道送来,看看是否用得上。”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了过来。
宋新好心中疑窦稍减,接过香囊,果然闻到一股清冽宁神的草木香气。
“多谢郁公子记挂。只是……”她看向依然对着郁离龇牙低吼的六六,歉意地笑了笑,
“它前几天怕是真被吓着了,至今对生人警惕得很,让公子见笑了。”
陆祺在宋新好脚边,心里都快急疯了。
什么送香囊!郁离分明是来找他的!
他今日独自在家,郁离竟不知怎么摸到了宋家,开口便是“陆公子,我们谈谈”,吓得陆祺魂飞魄散,生怕被宋新好回来撞见,只能拼命吠叫想把他赶走。
郁离垂眼看了看那团充满敌意的白毛,目光在它那双写满“你快走”的黑眼睛上停留一瞬。
“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此物放在它常卧处即可。宋姑娘,告辞。”
“郁公子慢走。”
宋新好目送他离开,才回身抱起还在冲着门口方向低呜的六六,轻轻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尖:
“怎么了?脾气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