赭衣少年松开随从,叉着腰踱了两步,一脚踢开了岸边的石子,恶狠狠地骂了句什么。
陆祺冷眼看了一会儿,忽然眯起眼睛。
他调转马头,朝那群人走了过去。
“几位,是在找高阳郡主?”
赭衣少年猛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警惕:
“你见过?”
“见过。”陆祺抬手朝林子里随意一指,“跟三个穿红衣服的姑娘在一块儿,往那边去了。”
陆祺当然没见过,但这并不妨碍他用他们的力量找人。
赭衣少年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同伴也凑了过来。
陆祺语气轻飘飘的,
“我们也在找那三个穿红衣服的,方向一致,不如一起找。人多,找得快,要是她们在林子里真遇上什么麻烦,也好有个照应。
你们也不想拖到太阳下山还找不着郡主吧?”
赭衣少年脸色变了变,回头跟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都别吵了,找人去!”
林子深处,一队人正伏在灌木丛后,借着浓密的树荫隐藏身形。
宋新好矮着身子蹲在一棵老槐树后,拨开枝叶往远处望了一眼。
人影憧憧,马蹄声和人声混在一起。
她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道:
“绕开,走这边。”
捡漏是门精细活。
运气好的时候能在草里捡到别人嫌小丢下的兔子、鸟雀,运气不好白忙活一场也是常事。
但绝不能往人多的地方凑。
这道理也很简单,人多的地方必然没有她们能捡到的漏。
几人避开一波又一波的人流,总算找到了一处还没人来过的清净处。
赵可云走在最边缘的地方,探查着痕迹。
草叶上有一抹不起眼的暗红色。
她的目光停在上面。
是血迹,颜色还没发黑。
赵可云蹲下身,又顺着那抹暗红往前看,隔几步远的石面上,又有一滴。
她的目光停在血迹上,脑子里转过的是另一件事。
离开水边的时候,自己其实就已经失去了动手的机会。
她不可能把药粉直接喂进马嘴里,当然是掺了水混着让马喝下去。
可她一直在犹豫。
看到张庭芳脸上的伤,看到宋新好对自己的关照,看到自己手上的弓——
她下不去手。
但现在不同了。
队伍里多了高阳郡主。
虽说是个小姑娘,可毕竟是郡主,皇帝的表姐,正经的宗室贵女。
若是自己掺了东西,令高阳也陷入了麻烦。追究起来,父亲担得住吗?郁山明会替赵家说话吗?还是他会把自己摘干净,把所有黑锅都推到父亲头上?
赵可云忽然觉得那包药粉开始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没有回头叫人,而是往旁边的密林里走了几步,用身体挡住身后的视线,蹲下身,飞快地把药包从袖子里抽出来。
纸包已经被掌心的汗洇湿,软塌塌的。
她咬着嘴唇,手指发抖,把纸包扯开一个小口,往脚边的草根底下一股脑地倒了下去。
几步之外,一棵合抱粗的杨树后面,宋新好看了片刻,悄无声息地转身。
她回到原处时,正好听见赵可云在喊。
“这里有血迹!”
张庭芳从后面快步赶上来,弓已经握在手里,眼睛发亮。高阳跑过来,踮着脚往血迹那边看,脸上既有紧张又有好奇。宋新好也靠过来,看向她指的地方。
赵可云终于长呼了一口气,主动在最前面开路。
观礼台上。
日头已升到半空,将御座的鎏金扶手晒得微微发烫。
小皇帝坐在正中,脊背挺得笔直,一双手却藏在袖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龙袍。他今年不过八岁,登基却已是第七个年头。
围猎这种事,往年都是母后替他来的,今年他头一回到场,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却又不敢东张西望,直到听见安静的人群中突兀地插入了一个声音。
“老臣以为,这围猎看来看去都是老一套。今年是陛下头一回亲临围场,总该有些新气象。”
说话的人年约五十,绯色官袍洗得半旧,胡须花白,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内敛,他朝御座拱了拱手,语气愈发恳切:
“依老臣之见,不若将计分之法稍作变通:不计个数,改计个头。大猎物才是真本事,小打小闹算什么能耐?”
此言一出,附近几个官员频频点头,后排也有人跟着应声。尽管御座上没有声响,但帘幕之后也没人说话。
周合见势头好,朝陆丹娘投去意味深长地一瞥,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也免得有些人投机取巧,专捡些兔子野鸡充数,倒把围猎的本意给糟蹋了。”
太后闻言,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侧席的陆丹娘。
这群人的意思昭然若揭,无非是暗示文心班三人猎不到好东西。
陆丹娘也没有开口。
她不接话,自然有人接。
另一名官员站起身来,语气恳切:
“周大人此言倒也在理。何止是围猎,便是这朝堂上,也须得讲究一个‘实’字。前些日子臣看吏部递上来的名册,光是这几年新增的职官,便比先帝在时多了不止三成。其中固然有新政所需,但也不乏,咳咳……”
他顿了顿,把话咽了回去。但这“不乏”后面是什么,在场的人全都心知肚明。
近年新增的官员中,女官占了不小的比例——这是太后的意思,陆丹娘一手经办。
观礼台上安静了片刻。
太后先开了口。
“卿家的意思是,哀家任命的那些女官,都是在滥竽充数?”
整座观礼台的空气都凝住了。
方才还坐得端正的保守派官员们下饺子似地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口称“臣等不敢”“臣等只是就事论事”“陛下与太后议政,臣等万万不敢有半分不敬”。
话越说越卑微,头越低越诚恳,反而衬得帘后那一位在咄咄逼人。
小皇帝坐在正中,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看看左边跪成一片的大臣,又看看右边面色沉凝的母后,脚尖在靴子里一动不动了。
陆丹娘放下茶盏,总算明白了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太后开女学、设文心班,归根结底,只是她用来巩固权势的一步棋。而如今保守派转了路子,只攻女官、不攻新政的其他方面。这样的打法难免让太后觉得“女官”这张牌太过烫手,不如弃之。
陆丹娘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人的脸,又看向郁山明。
郁山明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位子上,任谁也看不出他早已暗投了保守派。
她终于开口了,
“臣听闻今年猎场里放进去了一只白鹿,不若就按周大人的建议,不论个数,只看谁能猎到白鹿,就算头名。”
此话一出,周合等人暗暗咬牙。
陆丹娘这话应得巧妙,既承接了他们“个头论”的提议,又避免了让文心班丢人。
毕竟只有一头白鹿,也就只有猎到白鹿的人才能大出风头,其余人都会变成陪衬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