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的事,老夫听说了。你们文心班拿了头名,实在是给女学争了光。你母亲把你教养得很好。”
宋新好垂下眼:“伯父谬赞。”
“不必谦虚。”郁山明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新好,你在学宫里读了六年书,如今秋考已过,往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宋新好抬起头,表情诚恳,“学宫里的夫子们给了些建议,我自己也还在琢磨。母亲的意思,大约是希望我先在家里歇一阵。”
郁山明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你父亲若在,这些事原该他替你操心。新好,你既然叫我一声伯父,我便托个大。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如今朝堂上虽说女官不易做,但也不至于全无机会。我虽人微言轻,替你打个招呼还是能做到的。”
这话说得很是动听。宋新好微微偏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
“多谢伯父挂怀。只是这事干系不小,我还想再思量思量,到时候少不得要仰仗伯父指点。”
郁山明看了她一眼。
“也好,年轻人是该多想想。”
他端起茶盏,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沉重:
“说起秋猎,那赵家赵元化,竟胆大包天,唆使他妹妹在秋猎时给你们几人的马匹下药,险些酿成大祸。真是没想到,平时看着老实本分的孩子,竟能做出这种事来。”
他说话时,表情是真切的忧虑,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愤慨。
若不是宋新好早已得知了真相,她几乎要相信这位伯父真是在为她抱不平。
“竟然是这样。”她轻声说,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我只当可云是家里有事前几日才没来学宫,不曾想背后还有这些曲折。”
“人心难测。”
郁山明叹道,“你在学宫里待得久,心地纯善,自然想不到这些龌龊。日后若入仕途,更要处处小心。”
宋新好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郁山明又留她说了几句闲话,见她始终不接招,终于放了人。
他亲自送到厅门口,叮嘱仆从好生送出去,又说了几句“常来坐坐”之类的客套话,目送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郁山明回到书房,在案后坐了许久。
他原以为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拿捏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几句长辈的体己话,一点仕途的甜头,再抛个“故人之情”的钩子,足够让她乖乖上钩。
可那个宋新好,软硬不吃。
郁山明把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去请大公子来。”
不多时,郁胥推门进来,在门槛处停了半步,朝郁山明行了一礼。
“父亲。”
“坐。”郁山明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郁胥依言坐下,腰背挺直。
郁山明没有急着开口,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郁胥生得像他母亲,眉眼端方,气质沉稳,从小就不需要他多操心,读书、习射、待人接物,样样拿得出手,是郁山明最得意的儿子。
“方才宋新好来过了。”
郁胥的目光微微一动。
“父亲见她,是为了……”
“叙叙旧罢了。她父亲当年在江南,与咱们家做过几年邻居,你还记得罢?”
郁胥点了点头:“记得。”
“那时候你们还小,常在一处玩耍,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父亲也没了,留下母女俩相依为命,不容易。”
郁胥没有说话,垂下的眼睫掩住了眼底的神色。
郁山明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你觉得她如何?”
郁胥沉默了片刻。
“新好聪慧过人,勤奋刻苦,心思细腻,文章格局开阔,是文心班里最出色的学生。”
“胥儿,你知道我在问什么。你年岁不小,我跟你母亲商量过几回,京中几家合适的门户也都递了话,你一直说不急。”
郁胥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蜷。
“儿子尚无成家之念,只想先把学业修完,再图仕进。”
“学业、仕进,都不耽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娶了你母亲。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这是老话,自有它的道理。”
郁胥没接话。
郁山明语气带了几分关切,
“胥儿,我说句实在话,宋新好这门亲事,若论家世,确实低了些。她父亲早逝,母亲在绣坊做工,无官无职,在京中没有根基。”
郁胥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我也只有你一个儿子,宋新好也足够争气,她入仕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如今朝堂上新政旧政争得厉害,太后那一派正缺人,她此时入仕,少不得要站队。与其让她站到郁家对面去,不如……”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郁胥。
“父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若对她有意,我便出面替你张罗。她家世低些不打紧,有我们郁家在后头撑着,谁也挑不出什么来。至于她日后要做女官,在我手下做事,总也比在外头摸爬滚打强得多。”
他说完,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给儿子留出消化的时间。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郁胥抬起头,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嘴唇翕动了几回,最终只说了句:
“容儿子想想。”
郁山明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不着急,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