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离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地把离支收回袖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我把郁山明换了。”
陆祺愣住了。
“你动手了?又是共生?”
郁离点了点头,给他解释了郁山明的想法。
宋新好一早就提醒过他们,既然郁山明已经对郁离起疑心,郁离就没有必要再留在郁府。她还和郁离讨论过,可以怎么利用“共生”。
“共生”如其名,本就不能让人死,而是保人性命的手段。
“但你可以把它当做一种‘囚禁’,以此牵制郁山明。”
“她说‘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囚禁,如今想来确实是这样,”郁离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掌心,低声说道,“郁山明很快就会‘病倒’,郁府那边一定会到处找我。”
这实在是一个突发事件,但陆祺只是看着他,然后摆了摆手。
“那你就先在陆府住下。对了,郁山明中了共生,那你是不是也得像当初找我似地,去把郁山明附身的那只畜生找出来?”
“不需要,”郁离摇头,“时间到了自然会换回来,日子大约在冬日宴之前两三天。”
陆祺眨了眨眼。
“你怎么还关心起宫里什么时候办宴会了?”
郁离想起郁胥的话。
“腊月底,宫里有宴会。你近日总闷闷不乐,不若与我同去宴会上看看?”
他只扯了扯嘴角,没答陆祺的话。
陆祺看他不说话,又想起了一个问题。
“自然会换回来……也就是说,我当时根本就不需要被你扎那一针——诶,你去哪?”
郁离已经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心情很好?”
“有么?”
陆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是自己笑得太开心了?
郁离看了他片刻,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合拢之后,屋里又只剩下一个人。
陆祺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两条腿往前一伸,后脑勺枕着胳膊,一时也忘了那根针的事,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
可爱。
她为什么要说我可爱?
她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也许不止一点点?
他把胳膊从后脑勺抽出来,两只手在空中摆弄了两下,最后用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意义不明的哼哼。
……
郁离靠在陆府客房的床柱上,窗外的月光是一片朦胧的灰白,勉强能照出屋里桌案的轮廓。
他没脱靴子,也没掀被褥,就那么半躺着。
离支从袖口爬出来,沿着他的手背慢慢挪到指尖,触须耷拉着,连翻身的力气都欠奉。郁离没低头,只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它的脊背。
“睡吧。”他轻声说。
离支蜷成一团,不再动了。
他没睡。
第一次共生,是他和离支。
族中老人留下的信息残缺不全,“共生”那一页被烧去了大半,只留下寥寥数语。
但他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取了血来试,不料被困在了离支的身体里。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躯壳蹲在墙角,伸出脏兮兮的手,向每一个路过的人无声地乞求。
那是离支的意识在操纵他的身体。
那只虫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现在不舒服、很虚弱,于是用本能驱使着他的躯壳,去讨一口吃的、讨一点水,笨拙地试图自救。
京城的街上繁华热闹,人来人往,锦衣华服的、布衣草鞋的,都在他面前匆匆而过。
有人嫌恶地绕开,更多人视若无睹。
然后陆祺来了。
他穿了件墨色的圆领袍,头发束得高高的,走路带风,却在自己的面前停下来,皱着眉低头看了看,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弯下腰,搁在他手心里。
“去吃点东西。”他说。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了,他走得太急,郁离没来得及躲。
那一脚踩在离支的躯壳上。
痛。
在一阵剧烈的,难以言喻的疼痛中,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浑身冷汗,四肢发软。
而离支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伤痕累累却没有死去,触须微微颤动,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在原地躺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慢慢爬起来,把离支拢在袖子里,也是在这时,他的怀里“叮叮当当”地掉出几枚铜板。
郁离犹豫了一下,还是捡了起来,他回到了那间临时栖身的废屋,离支缓了好多天才恢复过来。
他也是。
又见到陆祺时,陆祺正站在学宫门口冲人挥手,笑得张扬又欠揍。
郁离犹豫了很久,但他找不到更合适的目标。
对自己施展共生之法,只需要用血作引,但要对其他人施法,最好是对着本人,或者至少需要沾有他气息的物品——如果再不动手,那几枚铜钱上的气息要消散了。
他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施展了第二次共生。
而第三次共生,他就熟练了许多。
两人面对面之际,离支像箭一般弹出,老迈的郁山明根本来不及反应。
郁山明倒下去的瞬间,他的意识也在恍惚间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腥臭。
腐烂的、衰败的、属于食腐鸟类的气息。
是秃鹫。
郁山明的灵魂,果然也是一个食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