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统眉梢微微动了动:“你认识?”
“算是相熟。”
沈知节公事公办道:
“我与他见过几次面,通过几回信。”
钟统“哦”了一声,身子微微坐正了些,若是其他几个学生见到她这样,都能看出她是对这事情感兴趣,一定会多说几句。
但沈知节依旧只是板着脸看着她。
“……陆祺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知节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时间长到钟统都要以为她会像宋新好那样说一通长篇大论。
“他武功不错。”
钟统等了片刻,见她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只好追问:“就这些?”
沈知节想了想,又点了点头,补了一句:
“出手很快。”
那是几天前的事了。
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稀少。
沈知节刚与陆祺碰完面,将周家递出来的那几页东西收进袖中,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谁都没说话。
沈知节本来就不爱说话,陆祺大约是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快要走出巷口时,前面忽然冒出几个人影,有的手里提着木棍,有的腰间别着短刀,齐刷刷地堵住前路。
为首的人咧了咧嘴。
“两位,借个道。”
话是这么说,人却一动不动。
沈知节停住脚步,这几人穿的是寻常百姓的短褐,但气势汹汹,显然不是街头混混,她正思索要怎么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脱身。
陆祺已经动手了。
沈知节甚至没看到细节,只听“咔嚓”一声,对面头领手里的木棍已经断成两截,整个人弯着腰往后退了三步,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惊恐。
“你——”
话没说完,陆祺一脚踹在他膝弯上,那人“扑通”跪倒在地。
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一起上”,几个人一齐朝陆祺扑过来。
沈知节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摸到了藏在腰间防身的短刃。
但她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
陆祺的动作很快,最简单的拳、肘、踢,但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打在肉上,发出闷响。
一个瘦高个冲上来,他一拳砸在对方小腹上,那人立刻弯成了虾米;另一个举刀要砍,他一掌劈在腕上,刀“哐当”落地;最后一个想跑,被他一把揪住后领,后脑勺往墙上一磕,闷哼一声就没了动静。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抱着肚子打滚,有的捂着脸哼哼唧唧。
陆祺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看向沈知节。
“沈大人,你先出去报官。”
沈知节看着他,声音少见地多了些游移不定,
“那你呢?”
陆祺低头看了一眼,
“我看着他们,一会儿再出去。到时候就说是我一个人撞上的。”
沈知节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些混混毫无疑问是郁家纠集起来的,看陆祺的反应,可能已经不止一次遇见这事。
郁家现在正如疯狗一般追着陆家咬——也正是因此,他们完全没有留意到其他。
而自己身为监察御史,若是被郁家发现和陆祺有联系,少不得生事。
她看了陆祺一眼,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年轻人。
“你不怕?”
“怕什么?”
陆祺咧嘴笑了一下,声音里带几分张扬,
“几个小混混罢了,还不够小爷热身的。”
……
沈知节想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也挺聪明的。”
钟统已经彻底对这个只有在弹劾官员时才有雄辩之才的学生失望透顶了。
“行了行了。”
钟统冲她摆手,去拿手边的书,开始撵人:
“你既告了假,就回去歇着吧,别在我这儿杵着了,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沈知节站起身,端端正正朝她行了一礼,也没说什么客气话,转身往外走。
直到屋里再次安静下来,钟统才长呼一口气。
沈知节说得不错,如今的朝堂,说是一团乱麻也不为过:
太后自觉心力衰退,却不肯也不愿放权;皇帝更是难堪重用,说到底总占着那个位子;宗室里净是些酒囊饭袋,说出去都叫人难堪。
革新派不仅要经受保守派的外部打压,内部也产生了分化;保守派原本就是一团散沙,因私利而聚聚散散。
宋新好没有好家世,能为她做官提供助力,今冬若真进官场,顶多也就是谋个翰林的差事,侍奉笔墨,拟写诏书。
这不会是她想要的。
宋新好到底有没有想到这一层呢?
钟统垂下眼眸,那孩子应该是想到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