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张家、赵家,还有沈大人那边,都要你来回传话,你也很辛苦吧。”
她的手指停在他发顶,指腹顺着发丝轻轻滑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暖意。
“我……不辛苦。”他哑声道。
陆祺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下来。
“我这几日不来找你,不是躲你。”
他垂下眼,拇指在她腕侧蹭了蹭,再他抬起头来时,眼底有一种张扬的、属于少年人的意气。
“我在忙正事,你住在我们家,我得把所有事情都办得漂漂亮亮的,让你知道——”
“你选的这个人,还不差吧?”
尾音上扬,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得意。
宋新好看着他,唇角慢慢弯起来。
“嗯,不差。”
陆祺的耳根红透了,低头看着她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
他嘟囔了一句,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自然而然地搓了搓。
……
书房外,段婆婆正端着一笸箩针线往东院走,迎面碰上了罗香。
“罗娘子,这么晚了还没歇?”
罗香笑了笑,目光往书房的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段姐姐,听说府上还有位客人,是岭南来的?”
段婆婆叹了口气:“可不是嘛,那位郁公子,来了没几日就染了风寒,咳得厉害。让他看郎中不肯,熬了药也不喝,说是闻不得那苦味。年轻人身子骨再结实,也经不起这样糟蹋。”
罗香略一思忖,轻声道:“岭南湿热,北边的干冷风他怕是受不住。光靠扛是不行的……若是不愿吃药,我倒有个法子。用雪梨切块,加冰糖、几片生姜,慢慢熬成浓汤,润肺止咳,味道也甜,他兴许能喝得下。”
段婆婆眼睛一亮,连声道:“这法子好,我明日一早就去试试。还是罗娘子心细。”
郁府。
夜色浓稠,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几片昏暗的光,郁山明的卧房早已熄了灯,只有廊下守夜的小厮缩在角落犯迷糊。
郁胥站在卧房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粗重鼾声,站了片刻,朝守门的小厮微微颔首。
“父亲既已睡了,便不必惊动。”
小厮躬身应了,往廊下退了两步。郁胥转身,沿着回廊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文书、笔墨、镇纸,样样都摆放得齐整,郁胥垂下眼,拿起烛台,片刻后蹲身,伸手探向书案底部的暗格。
那里藏着一个匣子。
他早就发现了这个匣子,却从来没有打开过。
郁胥闭了闭眼,指腹在匣盖上停了片刻,终于摸到了其中机关——还要多亏父亲身边的那群“奇人异士”的言传身教,自己才能在不破坏匣子的情况下把锁打开。
里头是一封信。
他借着烛光看过去。
信上的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暗藏笔锋:
“……借共生秘术,待太后宴饮之时……”
“……事成之后,陆将军保我等前程无忧……”
“……千载良机,万望先生早作决断……”
每一个字他都看得清楚,像一把把钝刀,剜着他的心。
郁胥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郁离的字。
郁离的字歪扭潦草,像初学写字的幼童,他手把手地教过几次,却怎么也纠正不过来,而眼前这封信字迹工整,行文流畅,落款处“郁离”二字写得尤其漂亮。
是父亲的手笔。
郁胥知道他打算怎么“用”这封信。
太后对陆丹娘的猜忌已经初见端倪,而这封信就是引子,不需要伪装到完美,只需要让太后相信这种可能,而陆家毫无防备,在冬日宴上一定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郁胥深吸一口气,提起手中的笔,过了良久,他把信纸放回匣中,扣好锁,推回暗格里。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留恋,走出了书房。
檐下灯光昏暗,他走了几步,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再往前,是往郁离院子的方向。
郁胥垂下眼,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走。
“大公子。”
灰衣小厮从暗处闪出来,立在廊柱旁:
“胡三传消息回来了:宋家一切如常。至于老爷那边……今日又遣人来问宋家的动静。小的自作主张,只说还没消息,拖了一拖。”
郁胥点了点头:“你做得不错。”
胡一是他的人。
准确地说,是这一个月里,他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人。
父亲“病倒”的那些日子,郁家内外都靠他撑着。管家、侍卫、门客,他一个个见过,一个个安抚,该留的留,该换的换。胡一原本只是外院的低等侍卫,是他提上来放在身边的。
胡一办事利落,嘴也严,脑袋也够聪明。
“明日父亲问起,你如是报便是。那个胡三——”
胡一闻言躬身:
“大公子放心。胡三虽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毛病,但到底是我亲弟弟,小的已敲打过他,不许动歪心思,安分地守着宋家,听令行事。”
郁胥点了点头,摆手示意他退下。
夜已过半,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清辉洒在庭院里,郁胥独自站在廊下,抬起头,望着那弯月亮,许久没有动。
他想起从前的月亮。
那时候在江南,也是这样的冬夜。
宋新好个子矮,裹着一件半旧的斗篷,跟在他身后踩雪,鞋子陷进薄薄的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郁家哥哥,看月亮。”她说。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时的月亮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如今再抬头,清辉依旧,却再照不到自己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