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抬头。
郁离坐在墙头上,一条腿屈着,手肘搭在膝上,脸上挂着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今日穿了一件青色的直裰,外头罩着半旧的玄色斗篷,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倒比在郁府时多了几分闲散自在。见陆祺瞪他,也只淡淡道:
“我也去看灯。”
陆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你凑什么热闹?”
郁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宋新好:
“我一个人在府里,没意思。”
宋新好见陆祺还要说什么,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陆祺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闷声道:
“行吧,走。”
三人刚出院门,陆祺脚步忽然一顿,转头对身边的小厮说了句什么。小厮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
宋新好疑惑地看着他。
“人多热闹。”陆祺说,语气理直气壮。
宋新好当时没听懂他的意思,等他们走到东街口时,却看见谢妙意已经站在灯笼铺前踮着脚张望,远远看见他们便挥起手来:
“新好!这儿这儿这儿!”
她身边站着冯雨泽,正低头摆弄手里一盏莲花灯,被谢妙意的大嗓门吓到,差点没拿稳。
“你轻点!”冯雨泽抗议。
“谁让你挡着我。”
两人拌嘴的功夫,张庭芳和赵可云也到了。
张庭芳穿了一件水红色的披风,发间簪了支赤金步摇,整个人像盏会走路的灯笼。赵可云跟在她身后,月白色袄裙,手里提着一只兔子灯,歪歪扭扭,憨态可掬。
“怎么多了一个人?”
张庭芳目光扫了一圈,在郁离身上停了一瞬,没多问。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灯市深处走。
谢妙意拉着冯雨泽去买糖炒栗子,两人为付钱的事推搡了半天,最后靠猜拳,冯雨泽不出意外地又输了。
谢妙意捧着纸包回来,顺手塞了一颗给宋新好:“新好你尝尝,比去年那家更好吃!”
宋新好接过来,栗子烫手,她剥了两下还没剥开,陆祺便从她手里接过去,三两下剥好,又递回来。
张庭芳在一旁看着,“啧”了一声,正要说什么,赵可云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庭芳,你看那盏灯。”
张庭芳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是一盏大莲花灯,花瓣层层叠叠,做得精巧别致,挂在街头最显眼的地方,她看了许久才回神,却别过脸:“一般。”
赵可云弯了弯唇角,没拆穿她。
几人走到一处桥头,栏杆上挂满了祈福的绸带,夜风一吹,飘飘扬扬的,谢妙意趴在栏杆上吹风,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她也不在意,回头冲众人笑:
“咱们好不容易聚这么齐,以后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话音落下,桥头安静了一瞬。
张庭芳先开了口,下颌微扬,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我开春就要入朝了,是太后亲自点的名,从八品,虽说官职不高,好歹是正经的女官。”
她说着,瞥了宋新好一眼:
“比某人快一步。”
宋新好笑了笑,不恼,只是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认真道:“挺好的。”
张庭芳被她这平静的语气弄得有些不自在,“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根却悄悄红了。
赵可云站在一旁,抿了抿唇:
“我……我在跟着一位郎中学习。”
众人都看向她。
“虽然不一定能学出什么名堂,但我觉得医术很有意思。”
张庭芳“嗯”了一声。
谢妙意从栏杆上直起身来,拍了拍手,示意众人看过来,往后退了两步,在原地转了个圈,粉色的裙摆在夜风里漾开,海棠花从肩头开到衣摆,在灯火下层层叠叠地绽放。
“好看吗?”她笑盈盈地问。
“好看!”冯雨泽脱口而出。
谢妙意愣住。
冯雨泽自己也愣住了,挠了挠后脑勺,干巴巴地补了一句:
“我、我是想给我妹妹也买一件,这花样真好看,是锦绣坊的?”
谢妙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是我画的!开春就可以买到!”
她说完,语气里又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攥了攥袖口:“掌柜的说,若卖得好,以后还让我画。”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宋新好:“新好,你呢?你真要去钟女师那儿?”
宋新好见她开心,自己也高兴,点了点头:“已经说好了,先再读两年书。”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远处的灯火,声音轻下来:“两年后,可能会去凉州。”
“凉州?”谢妙意瞪大了眼。
张庭芳也皱起眉:“那破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宋新好笑了笑,没解释。
桥头的灯火映着半江碎金,陆祺一直站在宋新好身侧,听她说“去凉州”,手指在袖中蜷了蜷,忽然开口:
“我也会去。开春就走,去凉州军营,从底层士兵做起。”
冯雨泽脑子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已经嚷开了:“你?去凉州?那你不读书了?你爹能答应?”
“读不读都一样。反正我也不是读书的料。”
他说这话时看了宋新好一眼。
冯雨泽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看陆祺,又看看宋新好,再看看陆祺,陆祺说得平淡,冯雨泽却听得心里难受。
两人从开裆裤起就混在一处,陆祺什么德性他最清楚:怕黑、怕麻烦、怕吃苦,如今竟说出这种话,想也不用想是为了谁。
“那……那不是就剩我一个人了?”冯雨泽左右看看,脸垮下来,“合着就我还要在学宫挨夫子的骂?”
众人笑出声来,冯雨泽挠了挠头也跟着笑起来。
郁离靠在桥栏上,灯火映着他半张脸,嘴角弯着,没说话,只静静看着这群人热闹。夜风拂过,桥下的水波把灯影揉碎又聚拢,恰如这群人聚散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