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新好被他说破,也不恼,摊开掌心,把手里的“棋子”也递给他看。
陆祺接过去捏了捏,棋子打磨得光润趁手,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他仔细摸了摸,发现底下嵌着一小块磁石,和棋子浑然一体,正放在棋盘上根本看不出来。
“你连这个都想得出来。”他忍不住笑道。
宋新好也想笑:“先碎大石,又让棋子打架,把库亚什看得眼睛都直了。”
陆祺“嗯”了一声,弯腰从筐里拎出一把洗净的菜,搁在砧板上,刀起刀落,“笃笃笃”地切起来。
“库亚什和阿伊,其实是我抓回来的。”
宋新好原本在看他切菜,闻言手上转棋子的动作顿住了。
陆祺没回头,手上动作不停:“去年秋天,有支异族队伍攻城,打法很野,他们把没爹没娘的孩子、残废的老人放在最前面,耗光我们的箭矢,等我们箭没了,后面的人再冲上来。”
他把切好的菜倒进油锅里,“刺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模糊了他半张脸:“库亚什和阿伊就是排在最前面的那批。那支队伍被打散之后,我看他俩年纪小,就把他们带回城了。”
宋新好没有说话。
她看着陆祺的背影。
这两年他在信里从来不说这些,只说凉州的羊肉好吃,说月亮很大,说自己新学了一套刀法,说同袍讲的笑话很好笑。
他从不提战场上的事。
宋新好走上前,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她把自己贴在他后背上,偏过脸,靠着他肩胛骨中间那块微微凸起的骨头。
陆祺颠锅的手顿住了。
“怎么了?”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跟狸猫似的,走路没声儿。”
宋新好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灶上的锅还热着,油汪汪的菜在锅底滋滋作响。宋新好没有松手,陆祺只好用那只空着的手,有些不熟练地拍了拍她搭在他腰间的手背,像哄小孩似的,笨拙又温柔。
过了片刻,他才清了清嗓子:
“锅要烧坏了。”
宋新好像是忽然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猛地松了手,退后半步,耳根泛起薄红。
陆祺回头看见她这副样子,没忍住,闷笑了一声。宋新好立刻明白过来他在拿两年前的事情逗自己,他那炒菜的火候拿捏得正好,哪有半分要糊的意思。
她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见他笑得肩膀都在抖,自己也跟着弯了弯唇角,伸手在他后腰轻轻拧了一把:“陆百户。”
“哎哟。”陆祺笑着缩了缩,锅里铲子却没停,“别闹,正炒菜呢。”
灶火噼啪作响,炊烟从院子里升起来,和暮色融在一起。矮墙那边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和远处谁家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嘈杂。
宋新好转身去屋里拿碗筷。
库亚什和她打赌输了,明天想来会老老实实地上课。她在心里盘算着第一堂课要讲些什么,身后传来陆祺把菜盛出锅的声响:
“你先吃,碗筷放着就行,我等回来刷。”
宋新好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你又要出去?”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陆祺把锅搁到灶台上,拿布擦了擦手:“嗯,吃完饭我回营里,今晚值夜。”
宋新好的眉头微拧起来。
昨天他说去接她是告了假的,所以昨夜去值夜,就算补上白日的假,按理说今日该补上休息才是,怎么又要值夜?
看到她表情不好,陆祺赶紧解释道:“昨晚那个……不算正式值夜。今天才是轮到我。”
宋新好没接话,只低头用筷尖拨弄碗里的米粒,陆祺扒了两口饭,抬头见她没动筷子,疑惑道:“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没有。”
宋新好端起碗,垂着眼,语气淡淡的:“你吃你的。”
陆祺“哦”了一声,真又低头扒饭。
“那我走了。”
他站起来,顺手把碗筷码进灶台上的木盆里,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宋新好“嗯”了一声。
门合拢,脚步声穿过院子,然后是门闩拉开又落下的轻响。
只剩下宋新好坐在桌前,叹了口气。
她其实也有同感。
方才在灶台前环住他的腰时,手掌触到的是陌生的粗粝感。隔着衣料都能觉出那副肩背比从前更宽也更硬。她自己的手也笨拙得很,抱住他那一刻,心里先涌上来的竟是“该放哪里”的犹豫。
她猜想陆祺大约也是一样的。
他躲着她,也许是因为那一下拥抱让他也不自在。又或许,他觉得两人没有婚约也没有名分,这样住在一处终究不妥。
可若是这样,昨日为何又执意要她留下?
宋新好抿了抿唇,夹起一块豆腐。
两面煎得金黄,咬开来内里还是嫩的,是她喜欢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