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次她没有收手,反而尝试向岛上试探。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普通。
禁区里的篝火,赵可云端着热汤递过来的手,谢妙意笑着说“队长又在嘴硬”的声音,还有……那个晚上。
这些记忆和情绪都被她压在最深的湖底,压在连她自己都不会轻易触碰的地方。
李寻桃的精神力终于收了回去。
宋新好听见她在纸上写了什么,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说“一切正常”,听见李寻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准备清洗。”
有人走过来,在她太阳穴两侧贴上冰冷的金属片。导线垂下来,搭在她肩头,像蛇,凉飕飕的。
“放松。”李寻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要抵抗。”
宋新好把呼吸放慢,意识收拢。
这是她经历过好几次的流程,电流从太阳穴灌入,那股麻木经过颈椎,肩胛,一直蔓延到指尖。
然后她感觉到了某种松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意识深处被撬开了一条缝。
情绪从那条缝里往外涌,喜怒哀乐贪嗔痴怨,都顺着那条缝流走。
宋新好没有抵抗,抵抗没有用处。
她已经尝试过许多次。
但这次,她的意识像一根蛛丝,顺着那股往外流淌的力道,悄悄地、慢慢地探了过去。
她想知道那些东西去了哪里。
那股力道带着她的情绪和记忆,沿着导线往外走,经过机器,经过管道,经过墙壁,一路向下,深入地下,穿过土层和岩层,朝着一个方向奔涌而去。
禁区。
她的意识跟着穿过几十公里的距离,竟然再次触碰到了禁区的地面。
那些从白塔流出的情绪和记忆,凝结成黑色的、泛着妖异光芒的石头。
泪石落在地上,嵌进裂缝,铺了厚厚一层,越往深处走,石头越密集,个头越大,光芒越盛。
宋新好的意识跟着继续往前。
禁区最深处,泪石已经不是散落在地面了
它们生长在一起,连成一片,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光滑,漆黑,泛着流动的光泽。
宋新好看见了那面镜子里映出的东西。
是一座塔。
通体素白,纯洁无瑕,和地平线上的那座一模一样。
但它是倒着的。
塔尖朝下,塔底朝上,像一座倒悬的墓碑,沉在禁区最深处的土地里。
那些从白塔流出的情绪和记忆,穿过几十公里的距离,最后都流进了这座倒塔里。
它像一个巨大的容器,吞下了一切——尖叫,哭泣,呓语,悲鸣,呼唤,所有被白塔从哨兵和向导身上剥离的东西,全都在这里。
宋新好的意识在那面镜子前停住了。
她看见了倒塔的墙壁上有东西在蠕动。
是人的脸,扭曲的,变形的,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认出了其中一张脸。
在向导学院,熄灯之后,她悄悄把糖塞进那个女孩手里。
现在那张脸上的表情既惭愧又伤心,偶尔又会被旁边的脸影响,变成扭曲的模样。
宋新好的意识猛地收回来。
她睁开眼。
太阳穴上的金属片已经被取掉了。李寻桃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平板,正在记录什么。
“感觉怎么样?”李寻桃问,声音平淡。
宋新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能发出声音。
“有点累。”她说。
李寻桃点了点头,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正常反应,休息一晚就好。”
宋新好从躺椅上坐起来,动作很慢。
她朝李寻桃身边的人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可以走。那人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见惯了清洗后手脚发软被搀出去的哨兵向导,对她这副平静的模样反倒多看了两眼。
宋新好是有些疲惫,但不是身体上的负累,而是因为自己刚刚看到的景象。
倒悬的白塔,堆积如山的泪石,那些被剥离的悲欢一层一层垒在一起,太过巨大的苦难几乎压倒了她。
她一回到宿舍,就下意识想去摸一摸自己抽屉里的钱袋子,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宋新好难免怅然若失。
这是自己攒了许多年的钱。
刚进入向导学院的时候,训练很枯燥很痛苦,“清洗”也做得很频繁,所以训练结束后的夜里,她缩在被子里想,等攒够了钱,就逃出白塔去找爸爸妈妈。
她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她,但她想,有钱总能走得远一点。于是她很少花钱,不买零食,不买衣裳,连白猫爱吃的鱼干都只买最便宜的那种,白猫为此没少跟自己闹别扭。
那时一年攒不到二十枚银币。
后来成了正式向导,她还是那样花,攒了十几年,小袋子里一共有了四十枚金币。
金币在白塔里还是很稀有的东西,只希望陆祺能聪明一点。
宋新好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窗子咚咚响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