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羽流在昏暗的舱底奄奄一息,听见舱外传来的动静,眼也未睁。
几千年来,他换了一个又一个身份,为了避开凌氏的追杀,东躲西藏。
当年凌长熙杀了他阿弟澜则,他怎可能坐视不理。云笙多次劝他放下,他如何能放下!
他早已被仇恨迷了双眼,千雪安屠他满门,凌长熙又杀他阿弟,他为了报仇血恨,又杀了凌长熙,却被凌氏通缉……
可他们凭什么还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千芜叶死了,可还有一个凌素素,当初就应该连着她也杀掉!
“琉玉,冤冤相报何时了……”澜云笙蹲在他身侧,眼底不忍,“这么多年,你已魔障了。”
梨羽流竭力掀开眼皮,嗤笑了声,“是,我是魔障了……但澜族何其无辜……云笙,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无辜的族人啊!”
澜云笙调查清了过去的事,是他们澜族有错在先,但罪不至死。如今杀他们族人的千雪安也已经死了几千年了,澜则的仇也报了,他为何就不能收手呢?
“我不甘心……云笙……凭什么我们家破人亡,他们却潇洒自如,大权在握……倘若爹娘还在,我们的家……”
他话音未尽,便被澜云笙打断,“那些已过去了,今日只要你将解除氏咒的法子说出来,凌氏便能放你一命。”
梨羽流怔了瞬,“氏咒……据我所知,只有当年千雪安被澜族下了氏咒……”他情绪陡然激动,“是不是千芜叶还没死!只要她没死,氏咒便会生生世世反复折磨她。”
舱内又进来一人,墨钗高束,红衣艳丽。
凌素素睥睨着他,“你曾是我阿姊的师兄,她毫无灵力,只是凡人,当年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可你偏偏要让她亲眼看到母亲死去,你可曾有半分愧意?”
梨羽流笑了声,唇角溢出鲜血,颤着声:“愧意?”
“你娘杀屠我满门时可有愧意?你爹杀我阿弟的时候可有愧意?凌素素,你阿姊那么弱,她死不足惜。”
“闭嘴!”她当即抽出佩剑,一道剑意抵住他的命喉,再深入几分,他便会当即死去。
澜云笙静静看着,他知道凌素素不会要了琉玉的命,澜云笙是澜族人,可他只会下咒,不会解咒,这解咒的法子也只有梨羽流会,倘若他死了,氏咒便再无解法。
她冷声道:“将解咒之法交出来。”
“你告诉我,她还活着吗?”梨羽流扬着嘴角,丝毫不受她威胁。
“是又如何?”凌素素抬了抬剑,迫使他仰头直视她。
“我不杀你,上一辈的恩怨情仇已结清了,但千芜叶是无辜的,你不该让她承受那么多。”
按理,她也是千雪安之女,但氏咒没传到她身上,而是继承到了千芜叶身上,此事她一直耿耿于怀。
她一直觉得,是千芜叶替她承担了痛苦,可凌长熙告诉她,不要愧疚,那是千芜叶的命。
她怔了片刻。
千芜叶……难道她生来就要承担痛苦吗?
隅困于凡体,还要被迫承受上一辈恩怨遗留的恶果,而她作为血脉相连的妹妹,显然是极其幸运的。
她不光健健康康地活下来了,甚至上天也格外偏爱她,让她生来名利双收,凌长熙死后,她成了凌派的新任家主,掌管蓬莱仙岛。
长大的某个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以前的自己是多么恶劣,对亲姊姊说话难听,嚣张跋扈,无理取闹,甚至嘲笑她是个废物……
但即便她表现的很恶劣,千芜叶为何还要包容她,那时,她自己也是个孩子啊……
别人的姊妹为何都亲密无间,她为何离姊姊那么远呢?还对她恶语相向呢……
她不可避免地对自己感到厌恶,从前她为何对亲姊姊那么坏,为何不能对她好一些,她为何要对亲姊姊无端生出怨怼呢……
她去参加了千芜叶和萧晏的婚宴,看到他们手牵着手时,她忽地希望,千芜叶要一辈子幸福……
看到她的公婆对她很好,她有种不真实感,姊姊从未属于她,就要属于别人了吗?
她会有爱她的丈夫,将来还会有小孩……
姊姊那么温柔善良的人,一定会对小孩很好吧?
看着她一身嫁衣被送入喜房时,朱门紧阖,她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外面,出了神地想,若是千芜叶有了孩子,那孩子就得唤她“姨”。
千芜叶和萧晏的小孩……一定是承着父母完整的爱意所长大的,他们都期待那个孩子的降临。
所以他们会好好爱那个孩子,连带着小姨的那份爱。
可是她好羡慕啊……
羡慕小孩是被姊姊爱着的。
羡慕过后,她又心疼,听闻生子如若进了鬼门关,千芜叶要是生子,就得吃好多好多苦……她不想她吃那么多苦。
随后她又不可遏制地想,要是哪天她的公婆对姊姊不好,抑或是她的丈夫对她不好,她一定要将她接过来,好好照顾她,可她有什么由头呢?
千芜叶以后就是萧家妇了,往后世人只会唤她萧夫人。
她还是希望姊姊幸福,要一辈子幸福……连带着姊姊的小孩,也要幸福。
千芜叶死的时候,她作为姊姊唯一存于世间的亲人,甚至未去参加她的葬礼……她泣不成声,她是个不负责的妹妹……
姊姊,我心疼你……可我的心疼来得太迟太晚。
等我回过头时,才发现姊姊变成了一丘坟茔。
从前犯下的过错,她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吗?
好在,千芜叶身上还有凌氏印,凌氏印的力量虽比以前弱了很多,但她还活着……
得知这个消息时,凌素素又命人全境通缉梨羽流,只要姊姊还活着,她就必须要让氏咒从她姊姊身上消失!
“她从小叫你师兄,你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你却预谋杀了她母亲。梨羽流,你当真不会感到愧疚吗?”
“梨羽流,我阿姊曾与我提过你,她说你剑法绝伦,一代天骄。可如今,你夺舍了一个又一个无辜的人,未尝不是丧尽天良,如今你为阶下囚,可还有她口中一代天骄的模样?”
梨羽流额穴跳了下,终究还是动摇了,他垂了垂睫,想到往事,最终将解咒的念语告诉了凌素素。
“你走吧。”
凌素素解了困在他身上的法印,“恩怨两销,往后去做快意世间的剑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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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素素有种强烈预感,千芜叶会来找她。
果不其然,“家主,岛外有一男一女求见。”
“去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