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躬身表示歉意,未再说话。而后带着一行人进了君府。
府内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压抑沉重,似乎还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和恐惧。仆役们行色匆匆,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什么。
高仁熟门熟路,先前往在庭院中央所设的法坛,挥舞着桃木剑做了一场法事。
伏黯在台下看着他还算游刃有余的剑法,心想,他虽然法力低微,但嘴皮功夫和基础功倒是让外行挑不出错,难怪能让当朝皇帝给他封个捉鬼天师。
做完这场法事,高仁才带着伏黯,捧着装了九转定魂符和安神汤的托盘,朝着君禾的绣楼走去。
绣楼依旧被一种死寂般的沉重氛围笼罩着。刚到门口,那道深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正是管家。
“天师。”管家再次拦下二人,“小姐刚刚睡下了。”
高仁不悦:“现如今午时三刻将近,正是服符水的最佳时机,若是错过了时辰,导致小姐病状复发,你该当何罪?”
管家仍牢牢地把守房门:“天师做法劳累,我叫人送进去即可。”
高仁心中暗骂这管家真是阴魂不散,面上却不得不再次端起架子,拿起托盘中的符箓,厉声道:“胡闹!此符需配合本天师的独门咒语焚符入药,如何能假手于人。难不成你想阻止我救你家小姐?”
高仁虽实力不强,但毕竟见过大场面,唬起人那是一套又一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饶是管家心思深沉,脸色也不由得微微一变。周围的丫鬟婆子更是吓得噤若寒蝉,眼神惊恐地在高仁和管家之间逡巡。
管家沉默了片刻,终于侧身开门:“天师言重了。小的只是担心小姐休息。既然天师有秘法需亲自施展,那便请吧。”
说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高仁心中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怒容,冷哼一声,端着架子,推门而入。伏黯紧随其后,低垂的眼帘下,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内室的光线依旧昏暗。浓烈的药味几乎令人窒息。几个守夜的丫鬟垂手立在床边,看到高仁进来,连忙行礼。
高仁走阔步走进屋,摆足了天师的派头,目光扫过床榻上那个被锦被包裹着几乎看不出起伏的人形,又扫了一眼屋内众人,沉声道:“全部人都下去,本天师颂念引灵真言,需屏气凝神,心无旁骛,四周更要绝对的安静,绝不能丝毫杂音干扰。”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配上那身道袍和之前在外面的发作,倒真有几分唬人。丫鬟婆子们不敢怠慢,连忙低着头,鱼贯而出。
管家站在门口,深深地看了一眼屋内,才缓缓将房门带上。
门轴合拢的轻响传来,隔绝了外面的杂音。
高仁脸上的威严瞬间垮塌,长长地吁了口气,后背又是一层冷汗。他抹了把额角,看向伏黯:“可算进来了!这管家,跟个鬼似的,忒难缠!”
伏黯已无暇他顾,放下手中托盘,三步并一步地来到床边查看君禾的状况。此时君禾被折磨地已经不成人形,面色惨白,整个人已完全陷入昏迷。她连忙将人扶起,坐到君禾身后,双手贴住君禾背脊,往她体内传输一些真气。
因男女有别,高仁也不敢离太近,只远远看了一眼,便惋惜道:“我昨日来之时,君禾体内精元已经被吸取了大半,精神也几近崩溃。我只能用镇惊符先灌她喝下,又配了些滋阴补阳的药先稳住她的心神,没想到今天情况更差了。”
伏黯没有回应,全神贯注地控制着真气的输入。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滴落,在蓝色布衫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水痕。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才缓缓收回双掌,动作轻柔地将君禾重新放回枕上躺好。
随后伏黯又从怀中掏出一道符,双指夹住,闭眼念咒。不一会儿,指尖黄符倏然离指,朱砂符文发出红光,黄符逐渐透明,散发出淡淡地金光,随着伏黯一指,咻地一下钻入君禾眉心。
伏黯睁开眼,看向君禾的脸,只见刚刚还苍白如纸的脸此时已缓缓浮现一层血色,紧锁的眉头,也缓慢地舒展开来。
伏黯靠近床边,俯下身,凑到君禾耳边,轻唤:“君小姐,醒过来。”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力量,穿透了沉沉的黑暗,直达君禾的灵魂。
下一刻,君禾浓密如蝶翼般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起初,她的眼神涣散而浑浊,如同蒙着一层乳白色的阴翳,茫然地倒映着床顶繁复的雕花床顶。渐渐地,那层阴翳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来,眸光逐渐清明。
当她的目光终于聚焦,看清了床边那张陌生的脸,心中一惊,如受惊的幼兽,迅速退到床角:
你……你是谁?!别过来!”
“君小姐莫怕。”伏黯立刻停下靠近的动作,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声音依旧保持着那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温和,“我叫伏黯,是净妖司派来的除妖师。是来帮你的。”
“净妖司……除妖师……”君禾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涣散的眼神骤然聚拢,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救命稻草,猛地爬到伏黯身边捉住她的手道:“青阳是妖怪,青阳是妖怪,就是他侵犯了我。救我,救我,救我……”
说起青阳,君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战粟,并恐惧地看向四周。
伏黯被她抓得生疼,却没有挣脱,反而伸出另一只手,轻柔而缓慢,一下下地拍抚着她剧烈颤抖的背脊。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此次来便是来帮助你,”伏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将君禾扶起与自己对视,用温柔的视线看着她,“别怕,看着我。君禾,看着我。”
君禾惊恐慌乱的目光,在伏黯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的注视下,如同狂涛中飘摇的小船终于靠岸,那温暖的掌心轻抚带来的安全感,一点点渗透进她冰冷僵硬的身体,虽然身体依旧紧绷,但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安定。
伏黯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魔力:“君小姐还记得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吗?如果记得,能否将你陷入梦魇前后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一遍。”
君禾的呼吸依旧有些急促,她努力地回想着,试图抓住那些被恐惧和痛苦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记忆。可是,只要一试图深入去想,一股剧烈如同无数针刺的疼痛便猛地从脑海深处炸开!
“呃……疼!好疼!”她痛苦地呻吟出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手指用力地抠进发丝里,仿佛要将那疼痛挖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我…我记不清了……”
她的声音变得破碎而混乱,眼神又开始涣散,似乎又要被那无尽的梦魇吞噬。
伏黯再次伸出手掌,轻轻贴上君禾的背心。一股比刚才更温和的真气,如同汩汩暖泉,再次源源不断地渡入君禾的体内。她安抚道:“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想。你仔细想想,在你梦魇前,是否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或者发生过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事。”
在伏黯真气持续的温养和那轻声的声音引导下,君禾脑中那撕裂般的剧痛渐渐被抚平。她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顺,紧抱头颅的手也缓缓放了下来。
君禾闭着眼,顺着她的话语逐渐回忆起三个月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