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鬼儿大小不一,有青面獠牙的鬼怪,张出血盆大口,像是要将人一口吞了,还有笑嘻嘻的胖罗汉,脸颊又红又鼓,瞧着是十分喜庆,还有仙女和仙君的样式,都是细眉白脸,看起来倒是有几分飘逸的韵味。
柳萝拿起仙女和仙君的面鬼儿,在两人脸上比划:“这个怎么样?”
子琢自然道好,掏出银子付了钱。
“快戴上。”柳萝将仙君的递给他,自己很快戴上了另一副。
她系好脑后的细绳,抬头一看,露出的一双杏眼顿时弯成了月牙:“师尊,你戴反了。”
子琢掩在面具之下的脸通红,声音无措:“我说怎么看不见东西。”
女子又笑了两声,上前替他取下,摆正了“仙君”的脸,绕到他身后系紧了绳。
“这下对了!”
子琢眉眼微弯,轻轻点了点头,面具遮住他大半张脸,可柳萝看见他耳根又红了。
正在疑惑之际,她听见子琢缓缓开口:“阿萝,你对他们师徒之事有何看法?”
不知为何,柳萝竟然从他声音中听出几分紧张。
“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圣手遇见他真是倒霉。”
子琢顿了顿,“白涣呢?你觉得他如何?”
柳萝歪了歪头,直言道:“徒儿觉得他甚是无能。他被身边之人蒙蔽,看不清真相,也报不了所谓的仇怨。还有……他明明心悦圣手,却搞砸了一切。”
“你认为他的心思没错吗?”
柳萝认真思索了一会:“单论他对圣手的情意,我认为没错。即使是师徒,若是两情相悦,为何不能在一起?”
子琢似乎笑了笑:“好。”
两人接着逛了许久,走到州桥的石栏旁。
月亮前两日刚圆过,此时看着缺了一角,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杨柳依依,微风拂面,柳枝轻点河水,绕上一曲涟漪。
汴水边坐着几位年轻人,他们手里捏着空酒壶,对着河水有一句没一句地念诗,声音飘忽不定。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尚是春日,他们却吟起了“花落”,不知是在何处不得志,满腔愁绪只能付诸流水。
风把声音吹散了,落在水面上,随着月影一齐碎掉。这座汴梁城不知循环了多少次,不知他们还要吟上多少回这样的诗。
不知吟诗的究竟是何人。
柳萝想了什么,忽然问一旁的子琢:“师尊,你说是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
子琢知道她说的是境主,他沉吟片刻,正色道:“阿萝,你我只是此城过客。非蝶,亦非庄周。不要把自己困在境主的心境中了。”
念诗的是境主,不是昆仑的子琢,亦不是身处此境的柳萝。
此后几日都相安无事的过了,柳萝白日在殿中看书,时不时出去逛逛,夜里又跟着子琢出宫玩了几回,一时之间,竟然真的有了庄周之感。
直到一日上午,白涣差人来请柳萝去御书房,路上还碰见了白霓裳的轿辇,她便猜应是边境来了消息。
果不其然,二人刚进门,白涣便朗声道:“互市的契约已经签订了,如今只差兵马。”他的眉宇间难得露出一点飞扬的神色。
子琢微微颔首:“兵策的推行也很顺利。”
假以时日,朝廷定能击败外族,内忧外患也就迎刃而解了。
当夜,汴水旁,晓风残月,垂柳低沉,石桥静静伫立。
弯月毫无征兆地化成墨色,一滴浓墨顺着月牙滴落在汴水中,顷刻之间变成了墨河。垂柳与石桥都褪去了颜色,不归人紧紧闭着双眼,已成了水墨画中的一笔。
柳萝转头,街道不再流动,秘境中一切事物都融进了画卷。
水墨很快归为沉寂,天地间只剩下苍白,此方世界变成一片虚无。
“师尊。”柳萝轻声唤。
白衣尊者垂眸,像从前多次那样牵住她手腕:“为师在。”
二人缓步向前走,他们脚下并没有路,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托着他们。
没多久,他们视线之中出现了一个玄衣男子,他坐在石桌旁,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执了一颗白棋。
他抬头看着两人,一双眼眸灿若星辰:“你们身上……我还以为是故人到此。”
柳萝低头一瞧,才发现拭雪和储物戒已经回到了她身上。
“来罢,陪我下上一盘。”他嗓音清朗,神容温和,抬手朝石桌边的空位一指,看上去并没有恶意。
两人走近坐下,子琢执起黑棋,很快落下一子。
柳萝看不明白棋局,但她正好看见玄衣人赞赏地看了子琢一眼。
四周一片寂静。
约莫两刻钟后,玄衣人指尖的白棋滚落在棋盘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边角。
他笑看着子琢:“子非池中之物。”
子琢朝他拱了拱手:“承让。”
玄衣人提起茶壶,倒满了面前的白瓷杯:“我有三问,二位可否解之?”
两人对视一眼。
柳萝坦然回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玄衣人垂下双睫:“一问,仙魔之争已平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