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每一次话到嘴边,她都咽了回去。她怕子琢觉得荒诞,担心那层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被推回到最初。
可如果他已经听见了呢?如果他已经在猜了呢?
柳萝的目光追着院中那道白色的身影,看了很久。
子琢始终没有抬头,剑光不停,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风又吹过来,梨花拂过柳萝的面颊,像子琢在轻轻给她擦着眼泪。
她忽然站直了身子,拢了拢外衣,转身推开了房门。
门刚推开一道缝,一道小小的身影便猛地撞了进来,带着一股风,直直冲进她怀里。
“阿柳姐姐!”
柳萝被撞得后退了半步,低头一看,宋小旭正紧紧环着她的腰,小小的脑袋埋在她腰间。
“阿柳姐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哭腔,听得出才哭过不久。
柳萝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放柔了几分:“没事了,这不是回来了吗?你们都没事了。”
宋小旭抬起头,眼眶通红,他吸了吸鼻子,认真地看着柳萝,声音还带着几分奶气:“谢谢阿柳姐姐救了我们。”
柳萝笑了笑,伸手替他擦了擦还挂在脸颊上的泪珠:“是大家一起救的,不是我一个人。”
他兄弟这时也追到了门口,步子有些急,看见弟弟正完好无损地站在柳萝面前,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朝柳萝抱了抱拳,郑重道了谢,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宋小旭:“好了好了,别缠着恩人,让人家笑话。”
宋小旭却不放,他攥着柳萝的衣角,一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目光在柳萝身侧扫了一圈,疑惑道:“阿柳姐姐,你的夫君呢?怎么不在你身边?”
柳萝一愣:“夫君?我哪里有什么夫君?”
宋小旭歪着脑袋:“就是那位白衣服的仙长呀!”
他比划了一下,“昨夜我迷迷糊糊醒了一下,看见他着急地抱着你,就像我爹爹以前护着我娘亲那样……”
“阿旭!”宋小旭的兄长终于回过神来,一把将他弟弟往后带了带,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和窘迫,“别胡说!那是柳姐姐的师尊,不是夫君。”
宋小旭被他拽得往后退了两步,仰起脸,天真地问:“师尊不能做夫君吗?”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柳萝怔在原地,宋小旭的话传进了她胸腔,在她脑海里不停回荡着,惊起一声声回音。
宋小旭的兄长耳根通红,他不再给弟弟开口的机会,一把将他连拖带拽地拉走,边走边低声道歉:“柳姑娘莫怪,他年纪小不懂事,回去我好好说他……”
脚步声和小孩子的抗议声一并远去了,墙角的拐角处,宋小旭还回头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脸上带着一脸没想明白的、天真又无辜的笑容。
柳萝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院中,那一道白衣已经不见了。院中空空的,完全看不出半刻钟前有人站在那里。
女子怔怔地看着那片空地。
方才是真实的吗?还是她昏睡醒来后尚未完全清醒的错觉?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搭在窗台上,她忽然想起现世的很多事——想起三岁那年,公园第一次看见子琢,男人长身玉立礼,身形浅淡得像一抹月光,飘然若仙。
她那时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人”很好看,像天上的仙人。
后来父母离世,她哭得昏天暗地的时候,是他半跪在床边,一遍一遍地抚着她的发顶,即使他的手会穿过她的头发,什么也触不到,他一直陪着她。
“别怕,阿萝。”他说,“我在。”
再后来,她放学回家,子琢陪她背课文;她晚上失眠,他坐在窗台上给她讲故事;她站在高考考场外紧张得手心出汗,他静静立在树荫下,朝她点了点头:“去吧,”他说,“我在门口等你。”
他在她生命里待了那么多年,陪伴她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她一直以为他们是良师益友间的情谊。
她从没有往情.欲的方向想过。
她穿越而来,不问代价,不求以后,只想要改写子琢魂飞魄散的结局。可她真的是这么无私的人吗?
答案当然不是,她有贪欲的。她仿佛回到了问心阵那天,悟道之时。
她说,她想要守护子琢,也想要守护时间,因为她有了自己的责任,也因为……灵本就不能分割。
子琢,是她道心的一部分啊。
她站了许久,久到风起了又落,久到梨树又落了好几层白花,她终于承认——她早就爱上子琢了。
爱上了她的神仙哥哥,她的师尊。
所以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杜丽娘啊,你痴梦一场,梦醒相思成疾,郁郁而终。
你与柳梦梅人鬼幽会,感动了上苍,最终起死回生,用情至真至切,终成眷属。
那我呢?我不求两心相印,只求他好好活在这世上,飞升成仙。我何以感动上苍?何以祈求命运高抬贵手,轻轻放过?
子琢是要成仙的人。
我如今是他的徒弟,却对他生出了情.欲。我不害怕旁人的目光,却不想他被笔伐口诛。
我陪他走完这一段便好。
求您全了他的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