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猎户一早披了蓑衣出来,蹲在篱笆边把倒了的木架扶起来,又蹲着把碎陶片拢到一堆。
他起身的时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还是灰蒙蒙的,雨声没有缓下来的意思。
镇上的妇人们已经忙活开了,灶房里热气腾腾,切菜的笃笃声从门缝里透出来,偶尔夹着两句高声的对话,像是在争论明日酒席的菜色。
两个男子冒雨扛着几卷红布从巷口跑进来,布卷用油布裹着,但边缘还是湿了一截,他们进了堂屋把布卷往桌上一搁,拍着肩上的水珠互相看了看,咧嘴笑了:“这雨不知还要下多久!”
“可不是!别误了明日的好日子!”一人说。
小二甩了甩手里的抹布,正要朝后堂走,刚走到柜台边上,客栈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看过去,那人进门时收了油纸伞,伞面上的水在门槛外甩出一串水珠。
他身上一袭白衣,衣摆被雨打湿了半截,贴着靴面,他把伞靠在了门框边上,抬步走了进来。
小二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了那人。
他一头白发,在门口的天光里泛着特别的光泽,像落了一层薄雪。明明白发满头,却生着一张少年人的面孔,眉骨和鼻梁的线条还没完全长开,但那双眼里空洞而平静,像一潭死水。
小二张了张嘴,想招呼一声,话到了嘴边却被那人脸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堵了回去。
那人没有多停留半瞬,路过了他。
“师兄!”一声喊从大堂角落炸开,打断了众人看向鹤发少年的目光。
柳萝坐在靠窗的桌边,手里还攥着剪刀和剪了一半的红纸,她仰着头朝十七的方向望过来,脸上的笑意明亮。
她旁边坐着的几个小孩被她那一声“师兄”叫得面面相觑。
十七侧过头,目光移过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比方才进门时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多了一丝生气。
他朝她走过去,白衣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水痕,一路延伸到柳萝面前。
少年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眼睛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东西上,停了一拍,又移回她脸上。
柳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十七师兄的气场越来越强大了。
她讪讪地放下剪刀,又把膝上的碎纸屑拍到地上:“师尊在楼上。”
她说着站起来,转身带着他朝楼梯口走。
两人的背影消失后,大堂里的客人低低讨论了几句。
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桌腿上磕了两下:“那少年怎么一头白发?看着忒奇怪了。”
另一个摇了摇头:“没见过,但柳姑娘叫她师兄,我们还是别说这些。”
忽然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堂内几个人同时住了口,有人下意识抬头往楼上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了脖子。
房门内,柳萝的凳子倒在身后,她站在桌前,手扶着桌沿,指节微微泛白:“什么?!他是天道的一部分?!”
子琢点头。
柳萝沉了沉呼吸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来人间是为了什么?”
十七道:“为了他。”
柳萝的眉头紧蹙,猜测道:“为了谁?是师尊吗?”
十七坦然到:“我第一次见他,不是在昆仑。”
柳萝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十几年前,仙界,金玉殿中。
殿内空旷得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鹤发少年站在殿中央,一身玄衣,气质尊贵清冷。
他面前悬着一面水镜,里面映着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正站在一片雪地上练剑。
男孩的身量还没长开,剑峰却极其锐利,已经修成了寒冰剑气。
十七站在镜前,目光紧紧地钉在镜面上,没有移开过。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殿内只有他一个人,却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落下来:“你近日常常看他。”
十七没有动:“那又怎样。”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想去找他。”
十七抬起手,指尖碰到了镜面,水镜在他指腹下泛起一层极浅的涟漪,镜中的画面开始模糊散开,一圈一圈地荡远。
他把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自己指尖方才碰过的地方,看着那层涟漪慢慢平复。
镜面上什么也没有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他转过身,抬步朝殿门的方向走了一步,金玉殿的景象从他身周褪去。
他隐藏了自己的修为,封闭了所有记忆,出现在昆仑后山的一片雪地里。
没多久,子琢找了过来,他抬着剑,剑尖直直对着他:“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