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到更好,最好叫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惹的!来,你帮我拍一段!”
莉诺二话不说把终端塞给万里,三两步跑过去踩上海蜈蚣的脑门,一手叉腰,一手高举开罐器直指天空,意气风发地喊:
“我要么胜利,要么死亡!”[1]
万里透过取景框看着冒傻气的好友。
一缕晨光从外海方向斜斜打在莉诺身上,辫发和耳钉被照得发亮,她抬着下巴,笑得毫无顾忌,快乐得像这个世界欠了她一座王座,而她此刻终于来取了。
有些人天生就适合站在光里,万里想,哪怕那人脚下踩着的是一具还在冒脑浆的海蜈蚣尸体。
“好了。”
“我看看我看看!”
两个女孩凑在一起看回放,莉诺发现画面中的自己居然还真有几分像样,她有些得意:“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有史诗感?”
“嗯。”万里给了个还算公道的评价:“你像个刚登基的疯子。”
“我去你的!”
“哈哈哈……”
等帕尔默写完最后一笔,甲板上的异种也整理得差不多了。留样的留样,剥皮的剥皮,剩下失去研究价值的异骸被铁钩拖到船腹后方,等着沉放。
“走了!”帕尔默冲驾驶舱竖起大拇指。
引擎声响起,船离开泊船口,调头朝外海开去。
距离沉放带越近,海水的颜色越深,暗赭,浓稠,是一种不祥的红。
莉诺背靠栏杆,身体极力往后仰,双臂大张,上半身几乎悬在船舷外沿。风灌进她敞开的冲锋衣,把衣摆吹成两面翅膀。有那么一瞬间,万里觉得只要一朵小浪过来,好友就会像只失足的海鸟那样坠下去。
“这里很美,万里。”
“我真的觉得泰拉地理的人该来这里取景,说不定第八海岸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可谁会跑来坟地取景呢。
万里扫了一圈,头顶是压低的灰云,脚下是红到发黑的海,她想不通莉诺这句“很美”从何而来,于是学着好友的动作,背靠栏杆,身体往后仰到极限。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非要说哪里美,万里只能夸一句灰得很均匀。海风吹过来,她闭上眼睛。
算了,莉诺说美,姑且算它美吧。
晨雾不知不觉又漫了上来,能见度迅速降低,不到一分钟,船尾的吊臂都看不清了。
万里的右腕忽然传来剧痛。
低头一看,那小怪物紧紧勒住她的腕骨,体内光点一颗颗熄灭,好像怕被什么东西发现一样。不等她纳闷,晨雾里传来一股淡淡的碱味,只是几个呼吸,鼻腔黏膜处就开始刺痛。
万里快步走进船舱,从壁柜里取出几只呼吸面罩。再出来时,莉诺正举着终端对着晨雾自拍,嘴里嚷嚷着什么“末日美学”。
“先戴上。”她把面罩扣到莉诺脸上,按紧侧扣。
“怎么了?”
“原初修格斯。”万里给自己扣上另一副,拉紧绑带,“如果你能拍到它的完整影像,我觉得泰拉地理会很乐意找你买版权的。”[2]
“那只T0?!”莉诺呆愣两秒,怪叫一声,激动地脸颊发红。
帕尔默和老唐的反应与这边截然不同。
两个老男人眉头锁紧,苦大仇深,老唐更是面色发白,手臂被异种生生咬去的幻痛又钻出来了。
“它不是只在超深渊带活动吗?难道海沟又异动了……”
“不知道。”帕尔默盯着浓雾某个方向,“深层洋流改道也有可能把它推上来。”
虽然原初修格斯的威胁等级是T0,但它性情温顺,没有任何攻击性。真正致命的是它呼吸释放的碱性雾气,吸入过量会灼伤黏膜,导致肺部蛋白质变性液化。但只要做好呼吸防护,人类是可以在目视距离内存活的。
理论上可以,所以大家都跑来甲板凑热闹了。
碱雾越来越浓。
海面缓缓鼓起,有东西从下面顶上来。沉放船被这股上升的海水顶歪了十几度,所有人都紧紧抓住栏杆。
最先浮出水面的是一片半透明,皂化凝胶质感的组织。灰白浑浊,带着一种恶心的黄,像溺水生物的皮肤被碱液浸泡过后的颜色。紧跟着是一片数以万计,大小不一的眼球。
这不是生物身上应该有的器官数量,更像一种增殖。好像原初修格斯忘记了如何停止生长眼球,于是就一直长,直到覆盖了整个体表。
它还在上浮。
再往下,是一道道巨大的豁口,随着呼吸张合,每一次都露出内部暗紫色的巨大肠管,以及管壁上附着的深褐色沉积物。
这也是万里第一次目击原初修格斯,她试图判断这只生物的全貌,但很快放弃了。它的体积远超标准货轮,两艘,也许是五艘,并且没有固定的形态,每一次蠕动,上万只眼球也跟着重新排列。
甲板上安静的像是死了。
莉诺始终举着终端,万里分不清她是兴奋还是恐惧,因为好友呼吸加速,但是手一直紧紧掐着自己的胳膊。
就在这时,一截触手又探了出来。
万里飞快地按住了它,不是现在,至少不能在莉诺的镜头下。
原初修格斯本来在缓慢地向西漂移,突然停住,体表的豁口同时闭合,那些眼球圆睁,瞬间对准同一个目标——
万里。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被上万只没有瞳孔的眼球同时注视是什么感觉。
万里说不上来,那不是恐惧两个字能概括的。
面罩后面的呼吸陡然急促,冷汗沿着脊柱往下淌。她忽然感到绝望,绝望到想拔出开罐器对着脖子抹上一刀,仿佛只要先一步结束自己,就能从这场凝视里逃掉。
原初修格斯缓缓弯下身体,海面因此剧烈翻涌,沉放船被海浪推得剧烈倾斜,帕尔默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护着莉诺。
最大的那只眼球直径约十米,随着它的下沉慢慢靠近,最后悬停在距离万里不到半米的头顶。
它离得太近了,近到万里能看到它眼膜上挂着的肮脏黏液,近到她能看见自己戴着面罩的倒影。
渺小得可怜,像一块被压在载玻片里的细胞。
没有瞳孔的眼睛是无法对视的,但万里确实感受到了原初修格斯的注视,她不知道这只巨眼究竟在看什么,是她本人?还是她袖口里的小怪物?
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灼痛,可万里不敢动。
原初修格斯具体停留了多久,她不确定,一切的感知都在这段注视下出了故障。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直到万里的呼吸面罩被呵气覆盖。
这只生物好似在疑惑,但它得不到答案,于是收回了视线,眼球又恢复了散漫状态,随着体表蠕动漫无目的地重组,不再聚焦于任何一个方向。
缓缓抬起身体,原初修格斯继续向西漂移。
甲板上陆续响起了长长的呼气声。
手腕上隐隐传来一道微弱的脉动,小怪物像被吓坏了,一动不动蜷在那里,乖得像条真手链。
迟疑了一下,万里还是把手伸进袖口,指腹轻轻搭上它。算起来,她们也算同生共死过一次了。
看着原初修格斯消失的方向,她忽然觉得,那个东西不该被称为异种。至少异种的行为是有逻辑的:捕食、防御、繁殖,每一个目的都指向生存。
可原初修格斯不是。
除了它,还有手腕上这个家伙……万里低头看了眼袖口。
这只小怪物似乎也不太像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