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漂浮在深渊带中。
这里的海水不再流动,仰头也无法看到海面,周围只剩一片凝固住的、无边无际的黑。
脚底那片东西巨大且不规则,万里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姑且叫它们建筑。
这片“建筑”的几何形状都是错的。墙壁会呼吸,道路会因为她的注视转弯,落到哪里,石板就朝哪个方向微微倾斜。万里越靠近,那些石柱上雕刻的花纹就越多,藤蔓一样往上爬。
「欢迎回到拉莱耶。」
什么声音?万里观察四周,声源无处可寻。
平静的水流忽然动了,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推向建筑群的中心。
那是一片空旷的广场,数百级石阶向上延伸,尽头有一张褐绿色的王座。
它的表面生满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锈蚀和寄生物,有些地方已经被蚀空,裂口处有红色的弧光在跳动,一明一灭。遮天蔽日的铁链悬浮在王座四周,没有支撑,海蛇一样飘游在水中,像守卫,又仿佛囚笼。
石阶上刻满了万里看不懂的符号,她直觉应该抗拒这道呼唤,可越想掉头,步伐就越稳。
“万里”目视前方,姿态从容,像是走过这条路千万遍。
广场边缘亮起一双巨眼,一眨不眨,随后是第二双、第三双……黑暗像被戳破了无数个窟窿,五颜六色的眼睛最先露出来,然后才是身体。
全是她认识或不认识的异种,它们各不相同,但都是匍匐跪地的姿态,全部朝向石阶上的她。
“万里”感受到了铺天盖地,近乎虔诚的臣服。
距离王座只剩下十米了。
「Ia!Ia!」
「Ia!Ia!」
「Ia!Ia!」①
异种们的呢喃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嗡鸣,频率越来越整齐。
听着这些声浪,“万里”满足地闭上眼。在这些虚假的崇拜中,万里察觉到体内那道灵魂不停膨胀,舒展,把真正的她一点一点挤到角落里去。
“别过去!”
“万里”猛地停下。
朝拜者中间,一个女人站起,金发飞舞在水中,破旧的作战服像是被海水泡了许多年,布满了绿苔,领子袖口都烂了,露出苍白的皮肤。
不需要去确认什么,万里认得这道声音。
妈妈。
她想回头,可身体却继续朝王座走去。膝盖脚踝都不听她的,连脖子都被锁住了,只能面朝前方。
“万里!”
尤利娅朝石阶上的人影狂奔,即将碰到“万里”手腕时,一根触手从石阶地面射出,缠住了她的脚踝。
金发女人重重摔倒在地。
「hlirgh!」
「hlirgh!」
「hlirgh!」②
嗡鸣从赞颂变成了审判。
匍匐在地的异种们纷纷抬头,成百上千双眼同时看着倒地的金发女人。
“万里”没有回头。
令人牙酸的肢解声从背后响起,不多时,大量血雾绕开“万里”,缠绕上王座。很快,尤利娅惊惧的脸庞被定格在椅背上,同那上面其他千千万万张痛苦的头颅挤在一起,嘴巴大张,眼珠还在动。
“万里”来到王座面前,缓缓摸上扶手,表面那些锈蚀迅速褪去,好似在说欢迎回家。
别坐上去!
万里在意识中嘶吼,声音微不足道极了,瞬间被异种们越来越大的嗡鸣吞没。
“万里”的膝盖缓缓弯曲,甚至称得上优雅。
椅面上的头颅争先恐后地亮起来,头顶的铁链加速旋转,所有的异种同时低下头颅,而真正的万里什么都做不了。
“滴——滴——”
急促的仪器电子音突然响起,广场上空裂开一道缝,一束白光照在石阶上。
“……心率上来了,再推一支!”
“万里!能听到吗!”
这些声音隔着厚厚的海水,拉住了“万里”正在坐下的身体。
脚下的石阶开始一截截崩裂,异种们发出愤怒尖啸,王座深处传来即将碎裂的轰鸣,那些头颅疯狂闪烁,忽明忽暗。
椅背上,尤利娅挣扎着爬出,可她的身体早已和王座长到一起,皮肤也变成了褐绿色。金发女人伸出手,五指张开,指尖够向“万里”的方向。
广场上空那一束白光猛地照亮。
“滴——滴——”
“瞳孔有反应!”
万里用尽全身力气,勉强将手臂抬起,却只来得及抓到一缕金色头发。下一秒,王座骤然碎成粉末,尤利娅也消失了。
尖叫顿时冲出喉咙,整个梦境都跟着裂开,万里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