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比对采集持续了将近十个小时。
作为距离授徽台最近的目击者,万里是第一批被带进侧厅的,也是最后一批被放出来的。问询的流程机械又漫长,具体比如——
坐下,面对采集仪,复述看到的授徽者的外貌、声音、服装细节,说完签字等结果。
采集仪是个半球形设备,扣在头顶,会在佩戴者复述时同步扫描脑部,生成可视化的分析报告。
第九次陈述时,万里几乎能把那段话倒着背了。
女督察比对了前后所有报告,确认九次复述的内容无误差后终于点点头。
“感谢配合,你可以回去了。”
万里从铁椅上站起来,腿有点麻。
外头已经黑透了,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雪,灯柱上积了薄薄一层。
“快冻成标本了!走吧走吧去吃东西!”莉诺鼻尖通红,上来就拉她。
万里想了想,把终端递给莉诺,说了遍授徽台上的事。
“等一下,”莉诺打断,“你说那些字符在光幕上闪烁?”
“对,你有没有办法找到光幕那些,呃……记录?那些字符闪烁的太快了,我没办法全部记下来。”
电子盲·万里陷入表达困境,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好友精准表述自己想提取数据的诉求。
莉诺捏住终端侧面的凹槽,使劲一摁,一块指盖大小的芯片弹出来。
“这款有即时回放功能,理论上讲,只要芯片没坏,光幕上显示过的所有东西都能调出来。回头找台读卡器试试,也许能看到那些符号。”
万里接过芯片,小心放进口袋。
“饿死了。”莉诺捂着肚子龇牙,“这个点食堂都关了,去便利店对付对付,走!”
学院东门的便利店挤满了学生,全是从问询室里放出来的,他们堵在货架过道上,满脸猎奇,说得你来我往。
“我跟你讲,我看到的绝对是个男的,一米八五左右,他的头直接掉了!”
“我看到的是一个穿白色实验服,头发很短的女人!”
“我看到的是一个拄拐的!左腿跛着……”
万里拿了两瓶饮料加两颗饭团,莉诺则到关东煮柜台扫荡,丸子、萝卜、魔芋结,通通塞进纸碗。
二人在玻璃窗前坐下,莉诺叉起一颗鱼丸:“那你呢,你看到的是什么?”
“满脸胡子的老人,”万里拧开瓶盖,“后来他突然‘融化’了。”
“我看到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她一身职业西装,不过她是被大火烧死的。”
万里咬了口萝卜,忽然觉得不对,跟莉诺对上视线,二人缓缓转头——
便利店空无一人。
上一秒还喧哗的过道此刻一片死寂,不仅新生们凭空蒸发,就连收银台后忙到骂街的店员也不见了。
万里走到文具架附近拿起裁纸刀,这东西给她的安全感远不如开罐器,但聊胜于无。
“又来?”莉诺盯着手里的关东煮,表情痛苦,“我刚吃两口!”
二人推开便利店的门。
外面的雪忽然大了,路灯的光被雪幕切成一个个模糊的黄团,学院的建筑轮廓几乎都看不清。
莉诺眼神好,很快发现路灯下有人。
那人一身新生制式袍,深红色,短发被雪打湿贴在额头上,个头身量,就连歪着头的角度都跟好友一模一样。
“我去你的……”莉诺骂了句,“这什么!”
等二人来到路灯下,那道身影又飘移到百米外的路口。
它与两人始终保持一个不疾不徐的距离,每当万里和莉诺快要跟丢时,那抹深红色的袍角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终于,它在一座建筑前面停下,万里抬头——
眼前是一座废弃的哥特式教堂,钟楼高耸,彩色花窗要么碎了要么被铁皮封死,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门口挂着块铁牌,锈迹斑斑,依稀能看出“圣哈斯塔”几个字。
身影看了她们最后一眼,消失在门内。
万里上前推开门,教堂内部空空荡荡,长椅全搬走了,地上杂物成堆,石柱之间挂着几捆工业电缆,顺着墙根通往某处。
莉诺打开终端闪光灯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中殿尽头的一扇小门上。
门虚掩着,声音从地下传来,隔着好几层墙壁和楼板,闷闷的。
莉诺贴上去,最先听到贝斯的低频率,然后是吉他的扫弦,唱的什么不知道,调子散散漫漫。
可她却变了脸色。
小门里是一段向下的水泥楼梯,每隔几级嵌着一盏应急灯,声音到了这个距离已经听得很清楚了。
莉诺像被人抽走了魂,木呆呆地走下楼梯。万里握着裁纸刀跟在后面,总觉得好友不太对劲。
楼梯尽头是一扇隔音门,莉诺轻轻一推——
屋里像间排练室,堆满了乐器设备,几块悬浮屏亮着,三个人正背对着门口对副歌的和声部分。
“不不,这里的气口不对。”何遇白挎着把贝斯,拿着歌词写写画画。
“事儿真多。”胡德啃了口卷饼,含混地回。
弥香面前摆着双层键盘合成器,比转椅还宽。她转到一半,看见门口杵着俩人,顿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