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当时没接话。她不知道该接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那个瞬间都显得轻飘飘的，像沙漠里风滚草一样，没有根，没有重量，风一吹就走了。

现在，站在沙丘上，肩并肩看着同一片沙漠的夜色，夏林忽然明白了那天裴洵林在办公室为什么会那么激动，为什么会在拒绝她跟拍的时候喊出那句“我怎么办”。

不是因为她是夏林。或者说，不全是。

或许说裴洵林对她有一点喜欢，但和他的责任来说并不重要。

所以夏林对自己的感情做了很好的分割，及时止损是夏林向来擅长的。

她的位置和赵禾、和周念、和任何一个学员或摄制组成员没有本质区别。

裴洵林不能接受任何一个人在他面前倒下，不是因为那个人是谁，是因为他再也承受不起那种“一个人倒下去”的画面了。

裴洵林是觉得怕夏林认为自己是针对她，所以和她说了林向阳的事情，想表达的意思也是不希望夏林去冒险，当时夏林受伤的眼神他一直没忘记，所以裴洵林想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

但显然现在的裴洵林根本没想到夏林想的更多了。

而之所以裴洵林会和夏林说这件事，也是裴序礼告诉他，他不应该把夏林想的太弱，夏林从来不是软肋。

裴序礼说，“能让你裴洵林惦记的人，还跟着去了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觉得她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姑娘吗？”

而夏林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裴洵林的想法，只能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嚼到那些字眼都变得模糊，变成一团没有形状的、黏稠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东西。

夏林把那颗已经露出头来的喜欢，又往心里藏了藏。藏到一个裴洵林看不见、许沐晴找不着、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地方。

不是扔掉，不是碾碎，是藏。像沙漠里的人把珍贵的水源藏在沙丘最深处的暗河里，不让人看见，但自己知道它还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夏林完全对裴洵林的想法会错了意。

不是不喜欢，就是因为他喜欢所以现在没办 法让她有任何冒险的行为。

回程的路上，夏林坐在副驾驶，摄像机放在膝盖上，没有回放刚才拍的那些素材。她看着车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忽然想起一件事——裴洵林今天检查装备的时候，把所有弹匣都数了两遍。

不是一遍，是两遍。和那天擦枪时一样。

他活在一个不容许失误的世界里。而那个世界，夏林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已经觉得喘不过气了。

越野车在夜色中行驶，车灯在沙漠里切出两片小小的光亮。

夏林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的弧度是平的。

她没有在笑。

车子开回驻地的时候，裴洵林嘱咐各位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训练，转头看向夏林，开口道，“你也是，好好休息。”

夏林照常点点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月光把沙地照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泛着一种冷冷的、不真实的白光。裴洵林坐在露台的边缘，两条长腿垂在矮墙外面，姿势不太像他平时的样子。

平时的他是站着的、挺直的、随时准备应对下一个命令的。现在的他半躺在露台上，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

帽子摘了，外套拉链拉到了最底下，里面的训练服领口松松地敞着。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照得很清楚。不像白天那么冷硬，被夜色泡软了，像一把出鞘的刀在月光下收起了锋芒。

他没有看她，但知道她来了。“睡不着？”他问。声音不大，被夜风传得很远，像落在水面上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夏林走到他旁边，没有坐下，站着。她想了想，回了一句：“你也没睡。”

裴洵林没接话。他的目光从那片星空移到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那一下的停留时间很短，短到夏林几乎可以骗自己说那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但那一瞥的重量，她接住了。

不是目光的重量，是他在看她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那双很深很沉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流到她身上，像月光一样无声无息。

夏林在他旁边坐下来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她在不侧身的情况下看清他的侧脸，刚好够他的手臂在自然放置的时候不会碰到她的手臂。

刚好够暧昧。前所未有的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沙漠的声音。

“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