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我有一丢丢愧疚,怎么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管怎样,谢谢你没有趁人之危。我妈妈肺癌晚期,这个游戏风险太大,就算奖金再高,我也不能参与。我不能比我妈妈先走。”
这是真心实意的道谢。
流光是高塔的管理员,而高塔是“计划之城”的核心,背后势力深不可测。如果他们真的想为难我,我根本逃不掉。
我站起身,再次郑重地向她躬身道谢,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流光叫住我,“有个东西给你。”她操控着轮椅上前,推开玻璃门,示意我一起走。我心领神会,走到她身后帮她推轮椅。
“这是‘克洛诺斯’,你拿着。”她摊开手,掌心出现一管透明试剂,就这么随手递了过来,“如果遇到生命危险,不要犹豫,直接注射进去。”
我不明所以地打趣道:“瞧您说的,好像会有人来追杀我一样。”
她沉默了。
“什么?不会是真的吧!”
天杀的,这群人不讲武德!
流光“噗嗤”一声,居然笑了,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没有人会追杀你,你是高塔放归的人,放心吧。”
“那你的意思……”
“时间的意外。”
她又一次重复这句话,还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们坐上直达电梯,一路向下。
电梯下降时,玻璃幕墙外的黄昏正在坍缩。向外看去,天边一片嫣红,夕阳的余晖如似融化的金箔,洒在这座智能之城的每一个角落。
“那么,‘克洛诺斯’是什么?”
我捏着那管透明药剂对准光源仔细端详,液体里悬浮的晶尘时隐时现,倒也没看出什么神奇之处。但从阿瑞斯之前的话来看,这东西显然不简单。
流光笑笑,坦诚回答:“它属于高塔科技,是一种能快速突破人体机能的‘药’,代号‘克洛诺斯’,掌管时间、收获命运。”
能快速突破人体机能……那是不是妈妈的病也……
“不可以。”她看穿了我心中所想,“月光小姐,这不是玩笑。”
“我……我想救我妈。”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克洛诺斯”。
电梯直达一楼,出了高塔以后,迎面走来两名边巡警。
“二十分钟后有一班飞往中国广元市的航班,你跟着他们过海关离开吧。”流光指着那两名巡警,“月光小姐,祝你一切顺利。”
·
2023年8月26日,中国广元市。
下飞机后,我忙打车去医院。
保姆做好了晚餐,正在病床前给妈妈喂粥。我和妈妈叨叨了几句,余光看到主治医生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借口往外走。
“怎么了李医生,是不是我妈的病……”看他一副担忧的样子,我心里不由得发慌。
“不不不,阿姨目前状况稳定。”
“那您找我有事?”
“嗯……小陆啊,你家的经济状况医院也是了解,针对这样的情况院方还是认为阿姨保守治疗比较好,可以给你减轻不少压力。”
保守治疗活不过半年,这跟让妈妈去死有什么区别!
“不……”
我皱眉,正欲开口拒绝,突然,一阵嘈杂的喧闹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又是一阵慌乱,只见一群人闹哄哄往这边蜂拥而来,中间围着两名情绪激动的壮汉,不知怎么的,其中一人竟拿着刀明晃晃地往旁处挥舞。
我眼疾手快把李医生往身后拉,避开了男人乱挥的刀,却在吵闹间不知被谁推搡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直直撞向刀口!
刀子插入心脏的刹那,血肉裂开,血流如注。
耳朵不断传来杂乱的声音,像水在流动,然后化作了冰,冰又碎成雪,雪里埋葬着我的躯体。
“Lutina……”
是谁,在呼唤我?
意识开始飘散,一些奇异的光影在闪烁。
恍惚间,我好像见到了胜利广场上那名衣衫褴褛的士兵,一步步靠近,躺在我的身边,在我耳边低语……
“时间的意外。”
克洛诺斯……掌管时间、收获命运。
我撑住最后一丝清明,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支克洛诺斯。
…
『我看到无数个自己
在时空中坠落,
扭曲的混沌,
凝结成西伯利亚冻土上
永不消逝的极光。』
…
1943年12月24日,库尔斯克。
冰棱在鼻腔里碎裂的刺痛让我清醒。积雪正从领口灌进后背,每粒冰晶都像一片片微型刀片,在我的皮肤上胡乱切割。
直到我从雪堆里挣扎,努力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躯体,大口喘息。
两个毛茸茸的轮廓举着钢枪逼近,枪管结霜的反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пoднимитерукивверх(举起你的手)!”
“Нешевелись(不许动)!”
我抬起昏昏沉沉的脑袋,拖着沉重的身体自黑暗中走出,举起了僵直的双臂。
迷迷糊糊间,我看到两人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
“哈……哈呼……”
我呼出一道粗气,喉咙里火烧火燎。
军靴碾过积雪的咯吱声越来越近,马合烟混着枪油的味道呛得人发闷。
他们一把揪住我的衣领,猛地一扯,肩上的冻疮瞬间裂开,脓血刚渗出来,就冻成了细小的冰珠。
“嘶——”
好疼。
我应该是发烧了,身体发弱,没有一丁点力气。
“哈……哈呼……”
好难受。
我不知道他们要把我拖到哪里,突然觉得就这样听天由命也挺好的,索性便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士兵身上,稍稍让自己放松一些。
但路过一处空旷的院子时,他们停下了脚步,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像贝加尔湖的湖水般清潋:“等一下,她是谁?”
我抬眼望去,来人穿着深棕色军大衣,不知为何,他身上的那一排铜扣在雪光的映照下格外亮眼。
“不认识,在雪地里捡到的。”
“她好像生病了,我们要把她带到切科夫医生那里。”
混沌的视野里晃动着一颗红星,周遭雪落的簌簌声响伴随着不远处的《喀秋莎》幽幽传来。
寒气冻人,我抬头,半梦半醒间见到了老照片上的那个士兵。
“行,你们去吧,这姑娘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
我强撑着精神,瞪大了双眼,借着这漆黑夜色里那微弱得可怜的光线,仔仔细细、全神贯注地打量着他。
白色的雪花轻扬,似纱帘般若隐若现。
“鲍里斯·马尔林!”
我喊出了他的名字,喊出了曾经困扰我的梦境。
不是在列宁格勒,不是在断壁残垣之间,也不是在胜利广场的纪念碑前,而是在1943年库尔斯克的后方医院——
我,喊出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