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里没有烧炭盆，和室外差不多的冷法，可是杜亓山额角冒汗。

“历来帝王治世求稳，但古时局势如逆水行舟，如原野纵马，亦或如绝壁攀援，可是唯今这天下不同于任何一部史书，如那釜中煮沸的水。”他历经三朝，一半光景都在“名正言顺”的男人朝廷里，时局好好坏坏，波诡云谲，可是男人们斗法在今看来也只是小打小闹，目光短浅止于内部，杜亓山仰头直视季容霜，透过她的眼睛，看着先帝孟暠。

这釜里的沸腾爆裂是她燃烧起来的，她是威压天下的凶神，逼宫屠城，一次一次血洗，毫不留情地更新换血，把全天下都当柴烧，才换来敬畏，但是现在这份敬畏在蠢蠢欲动，季容霜想代替她继续威慑下去。

“只有不断添柴水才能沸腾下去。”季容霜一只手搭在扶手上，面无表情。

“是，仆明白季相忧思为国，可是火太大，太过，也只会把水烧干殆尽，最后水尽，釜裂，火熄。当时观德皇帝之政混乱无序，门阀举兵，突厥南下，辛都内官员大肆贪墨，卖官鬻爵，宫城里内官干政，天下皆废，先帝以救世之心拨乱反正，门阀诸侯，宫中府中，皆可断其为萁，伐之做柴，以此立政。”杜亓山终于找到了一直以来说不出的那种感觉，那种扣人心弦的压迫感。

“而今，除去突厥侵扰未除，天下太平已经二十年，敢问季相，您如今再想伐木举柴，行先帝之法立威，该从何砍？”他的语气丝毫没有诘问，慢条斯理地缓缓言出，“仆知道，杀御史台其实不重要，那几个官吏实在太张狂了些，本也该尽数更换，以后杀内阁也不重要，只是这种柴薪对我们用处不大，何苦多费拳脚。”

季容霜听到现在才微微睁开眼睛，展露了一下似笑非笑般的表情，这老家伙着实能言善道，怪不得现在还赖在朝廷屹立不倒，“这不重要，那不重要，那杜阁老觉得当今陛下，还重要吗？”

“季相已经有答案了，不然也不会昨晚让御林军去护驾。”杜亓山微微颔首，老迈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她微微直起身子，他是猜到的，还是昨晚的事情泄漏了？但是很快季容霜倾向于前者。

但是他猜的方向居然这么准，换成别人大概会觉得，自己和御林军是刺王的凶手，这老头怎么会想到更深的这一层的？

本来他觉得昨晚的事情是季容霜一手促成，但拿到那枚钉节之后，发现事情也许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最后杜亓山决定，按照自己的判断改变谈判方向，赌一次。沿着这个思路继续想下去，这件事不是季容霜下令做的，那必然就是季舒阳，两虎相争，才是最优解。

而这个引子，就是季舒阳直接统御的刑部。

“季相，事已至此，仆有个想法。”杜亓山非常不悦她问出的这个问题，只能急于把自己的底牌抛出来，季容霜知道的太多，和她斗法，威胁是最蠢的，只能坦诚，“府尉司有过，但也不能放过刑部，他们已经知道的太多了，昨晚上的两件事，不能留任人想象的余地。”

“哦，知道的太多了。”季容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他的坦荡一点也不意外，只是专注凝视着他。引火必烧身，他为了孟晞昭自己也摘不干净，一个人有了恻隐之心，就有了弱点。

“而且，这是一个最好的，敲山震虎的机会。”杜亓山欠身笑笑，声音压的很低。

季容霜怎么可能不知做戏做全套的道理，只是现在杜亓山嘴上这样说，可是私心似乎希望赶尽杀绝，她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温吞的老人脸上看到决绝。

江戬仰起头，嘴唇动了动，“李大人，昨晚的事情，要请你去大理寺说说清楚。”

李思言立刻站起身，面色灰败下去，颧骨肌肉抽动了几下，“江将军，你——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是刑部，我们是……”再天大的事，也让他说不出她的名号。

两个御林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他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被架着拖往甬道外。刑部侍郎、提刑官、还有那些方才还手持刑具的番役，一个接一个被御林军押出大牢。

主君料事如神，知道这个明校尉会来刑部，也知道双方定有冲突，叫自己暗藏在外，同时也吩咐了，连她还有那个司丞一起带到大理寺。

“好啊，就依你所言。”季容霜点点头。

事情走到这一步，若能依法处置刑部，季舒阳就不敢动作了，杜亓山大大松了一口气，但是离他的目的还差一点。

“季相，现在都中百官凋零，仆想亲自审理此案。”杜亓山上前一步。

季容霜再一次把茶杯盖揭开，原来在这里等着她，杜亓山向来不和自己交好，也不与官场中任何一人往来，这件事交给他，如果审出来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岂不是白费力气。

“仆想为季相，为陛下分忧，季相昨晚护驾之举仆深受动容，望献绵薄之力。”杜亓山顿首感言。

季容霜撂下杯盖轻笑笑，“茶不错，你去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