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提起裙裾,端端正正地跪下去,“臣妾赵氏,恭请圣人圣安。妾夫杜亓山,感荷圣恩,日夜兢业。今臣妾入宫代叩天颜,惟愿陛下万乘之躯,常保安宁。”
“姨母不必行礼,快起来。”孟晞昭起身去搀她,双手扶住她的手臂,几乎毫不费力便将人托了起来。赵筝的身体轻得出奇,仿佛被岁月和哀恸一点一点掏空了之后的虚空。原本她灰白间杂的头发竟已白得这样彻底,像一夕之间落满了雪。
“怎敢让陛下称呼这句姨母……”赵筝低了低头,知道皇帝还顾惜着往日的情分,把杜浔薇当成姐妹来唤她。
明千辰已退到一旁,专心煮茶。红泥小炉上,水将沸未沸,她执壶、温杯、投茶,动作行云流水。茶香在这安静中慢慢地荡开来,丝丝缕缕地渗透,与暖阁里的空气融为一体,让人在不经意间悄然醉,。仿佛春天忽然降临,信步于万物初生的田野,心旷神怡,不知今夕何夕。
“陛下,最近天寒了,臣妾今天一早就为陛下煮了梓梨山露饮,还望您能用些补补气血。”
孟晞昭一开始有些愣住,没想到赵夫人还记着她喜欢的饮食,心头有了些暖意,然后渐渐温暖也被疼痛取代。
“千辰?”
明千辰回过神来,“陛下,汤饮放在膳房温着。”
孟晞昭点点头,看着赵筝宽和恬静的脸,声音软了软,“难为姨母一番心意,我会喝的。”
赵筝呷了一口茶。茶汤在舌尖上滚过,温润而清冽,是早春第一场雨后泥土萌动的味道,是桃林万树、微花点点的味道。她闭了闭眼,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茶又续了一巡。孟晞昭拿起那只薄如蝉翼的玉杯,对着廊窗透进来的天光,细细端详那晶莹剔透的杯壁上流转的光泽。
赵筝面对这样的极品好茶,却没有轻松享受的心情。她看着孟晞昭精致的侧脸。天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明丽,皮肤是年轻的、光洁的,鬓边那支梅花小钗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还是个孩子呢,赵筝想。好像还是从前那个跑到杜家来,缠着浔薇玩闹,缠着自己要好吃的小姑娘。
可不知为什么,当她低头看向白玉杯中淡淡的水波,看见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逐渐枯槁的容颜,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陛下。”赵筝终于开口了,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停了片刻,“臣妾想,今天您召见臣妾,恐怕不仅仅只是为了品茗吧。”
孟晞昭没有放下杯子,沉吟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个清浅的笑,好像被长辈看穿了小把戏,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确实,我有一些事。”
“陛下请讲。”
孟晞昭从小几下取出一个红木匣子,推到赵筝面前。
赵筝接过来,打开。里面只有几页纸——一份贡士的身家文书,和一张殿试策问的卷子。
“陛下是觉得此人有过人之处?”她也学过些经济学问,读一篇策论并不吃力。她倒是说不出“大逆不道”这种激烈的字眼,可眉头却越锁越深。这考生的字句很不合时宜,必然也不被世道所容。
她的目光落在文书首页的那个名字上——杜燕宁。
孟晞昭安静地坐在对面品茶,一杯接一杯。
“敢问陛下,”赵筝终于读完了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来,正对上孟晞昭期待的目光,“这位杜燕宁……是朝中哪位大臣家的女儿?”
孟晞昭放下了杯子。她偏过头,认真又茫然地看着赵筝,“姨母,你怎么了?燕宁不是你家的女儿,浔薇的妹妹嘛。”
明千辰手里的茶壶盖子在壶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面不改色地将盖子重新盖好,继续若无其事地做事。
“陛下?”赵筝急于从孟晞昭脸上寻找蛛丝马迹,可她看到的是一双清澈纯净的眼睛,仿佛一切都是真的。在对视的须臾之间,赵筝脑中飞快地掠过了这些天辛都城里发生的一切——待春楼的血案,刑部的下狱,丈夫连夜宿在大理寺不曾归家,还有今早被召进宫时一路上听到的零碎风声。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拼合在一起,她大约猜出了些头绪。
孟晞昭没有给她太多消化的时间,只是朝她挑了挑下巴,示意她继续展开匣子里的册子看。
赵筝依言展开那本身家文书。纸上的墨迹半干未干。
“杜燕宁,字青冉,生于丙巳年夏,辛都人氏。其母赵筝,为正一品国夫人。其父杜亓山,为正一品门下侍中兼文华殿大学士。长姐杜浔薇,为平北将军,己卯年冬殁于沼川之役,后追封为安绥侯……”
赵筝入神地看着手里这薄薄的一页纸。脑海里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名叫杜燕宁的人,影子越清晰,面孔却始终是浔薇的脸。她闭上眼,用力眨了眨,再睁开时眼眶已有些发酸。
她不是那种只知关注丈夫子女、深困于后宅琐事的妇人。皇帝的意思,她参得透——浔薇走了,杜家再无后人,。而眼下辛都城里,除了自己的丈夫,除了他们杜家,孟晞昭确实再无依靠了。
可就算想通了这一层,赵筝也并不觉得得意,甚至没有丝毫的欣慰。她只觉得心疼。本能地像母亲心疼女儿那样地心疼。她不用接触实实在在的政务,都能从孟晞昭的眼睛底下,看到压在她身上的千钧重量,沉得她几乎是在奄奄一息地寻找任何可能的生机。
孟晞昭伸出双手,握住赵筝的手。年纪轻轻的,手心却比赵筝这个年过半百的人还要凉。
“姨母,”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其实我还有一个考虑。浔薇已经走了这么些年了,你们家中无人。等先生致仕以后,杜家岂不是要与朝廷无缘了?”
赵筝只是释然一笑,岁月待她格外温柔,柔和的面庞轮廓上没什么皱纹,永远都是这样温柔和蔼,鬓边的步摇左右摇摆着,让她眼中的景象开始闪烁。
孟晞昭不待她回答,自己先摇了头。“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浔薇地下有知,也不希望这样。”
她说着这话时,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从她那天亲自带着浔薇的棺椁回杜家起,这件事她就想好了。
“陛下……”赵筝垂下头,不敢再看她泫然欲泣的表情和略显凌乱的发尾。提到浔薇的名字,她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陛下仁德。请您……请您别再说这些话了,臣妾承受不起。”
“我需要她。”孟晞昭的手心终于被赵筝焐热了些,她的声音却更低了,低到像是自言自语,“姨母,因为她是你的女儿,我才需要她。”
“臣妾遵旨。”赵筝的声音弱了下去。她与孟晞昭心照不宣地打着哑谜,她不知道前路是福是祸,可她就是不忍心不答应她。
“一切谨遵陛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