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两难自解,无论季舒阳还是府尉司都找到正当理由了,没想到还真让他做到了。季容霜终于分了一个眼神给他,冥冥之中,他命不该绝。
“本相想,这件事既然是你的情报网发现的,后面还是得交给你继续调查下去。”季容霜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奏章,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但是我不会给你太多时辰。”
杜亓山的话她听进去了,现在辛都官场中的压力已经到了临界点,皇帝无实权,又不管事儿,若是还和孟暠在的时候一样,把杀伐立威当日常,恐怕会有反噬。从前的那一套确实要变了。
齐澜预先设想的盘问或者威胁都没有发生,季容霜竟然会如此好说话?
“还不满意吗?要不要把刑部尚书给你当当。”季容霜挑眼暼了他一下。
“季相?!”季舒阳站了起来,纳罕于她居然如此草率,同时这句话也给李思言的命运下了判决。
季容霜的嘴角稍微扬了扬,手里的笔没有停,也没有为这句看似戏言的话做解释,季舒阳的心一寸寸冷下去。
“微臣领命。”齐澜跪着稍微俯了俯身。
看季容霜的意思,是压下不发了,许翰偏了偏身子,试探问道,“季相,那我们对外怎么说呢?”
这个问题有些蠢呐,杜亓山起身接过季容霜从上座递下来的奏章。
事情越大其实越好解决,无外乎就是一个字——拖,拖到被遗忘,拖到事情发生新的转机,正所谓事缓则圆,越解释反而越生谣言,越乱。
“今年的雪是不是太大了。”季容霜没有回答许翰的问题,专心在手边的急事儿上。
“瑞雪兆丰年,也不算什么灾吧。”季舒阳的语气故意有些尖刺。
“别的地方到还好,可是受灾的地方是卫州黎阳县,黎阳粮仓今冬的小麦可能……”杜亓山不再继续说不吉利的话,但是按照他的经验和急奏来看,这一季麦子恐怕全要被压在雪下面了。
盼着来事儿,事就来,可是没想到是这等民生要事,忽觉朝堂上波诡云谲玩弄权术,简直是浪费时辰。黎阳仓偏北苦寒,两年三熟,粮食主要供给给幽州驻军要地,这些年突厥还算太平,但如果今冬光景不好粮仓干涸,可能迁一发而动全身啊。
杜亓山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他向来敏感多思,正欲起身,季容霜打断了他。
“当务之急是朝廷的事儿,圣人登基第一年殿前取士的旧例要做下去,日子还是提前一些吧,不要拖了。”事情多但是要分轻重缓急,而且她考虑到现在官场人少,还是等进入新鲜血液后,再做调遣打算。
以前他不会反驳季容霜的任何决断,是觉得事不至此,是觉得自己已经无心管理,可是今天,他还是一如既往,没有和她唱反调,杜亓山无法打破刚刚和她建立起来的尚且薄弱的连横。
各自都有了各自的任务,在场几位肱骨大臣,连同离他们千里之外的齐澜都站起来颔首领命。
曾经红极一时的待春楼,今日门前依旧人群沸腾。
只是这次围着的不是等待预约急于进入的雅客食客,而是这辛都城中上到朱门绣户的管家采办,下到三教九流的牙行贩子。
官府贴出告示不过半日,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城。待春楼抄没的财物、器具、牡丹、奴婢、乐师、舞姬名伶,一律在楼前空地上发卖,价高者得。
空地上临时搭了一座木台,台上的积雪混着泥土和碎冰,踩上去便是一脚泥泞。平台上的木桩上拴着一排排低着头的人,有男有女,瑟瑟发抖,在寒风中像是被霜打了一动不动。
他们还穿着在待春楼里时光鲜的绸缎,守着那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几个牙行的婆子穿梭其间,时不时掰开某个人的下巴看看牙口,像是看牲口一样,看完便在手里的册子上记两笔。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把木台围得水泄不通。有穿着狐裘抱着手炉的高门管家,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随从,一言不发地站在最前排,有穿着粗布棉袄的牙行贩子,挤在人群里伸长脖子往台上张望,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银票,更多的是纯粹来看热闹的市井闲人,嗑着瓜子,时不时冲着台上喊几句荤话。
轮到发卖奴籍人口时,台下沸腾声最甚,原因待春楼里皆是百里挑一的“好货”,平日里几百两都不一定能见一面的角儿们,现在被大喇喇拉出来随意供人观赏。
一时间,竞价声此起彼伏,一阵比一阵高亢,许多有头有脸人物的管家此次都抱着志在必得的心思来此。
大约出手了五六人之后,一个青丝如缎,素面朝天依旧不减其风貌的男子被两个衙役从人堆里推出来。
他穿着上好的淡青色天鹅绒襦裙,在辛都风月场中,男子着女装是常事,甚至比女子穿上还更有韵致。
人群中的惊呼瞬间被推倒最高潮,这伶人谁不认识,辛都的名角——柳画棠。
虽然还穿着价值不菲的衣妆,但现在的他和几天前已经天壤之别。天寒地冻,他的额头却沁出细密的汗,眼眶下一片艳丽的红,娇嫩的手腕已经被勒的红肿渗血,领口敞开露出冰肌玉骨,一双小鹿眼惶恐地张望四周,微微喘着气,让人见之生怜。
平日里千金难见一面,更别说一亲芳泽。
“一百两!”
官家还未报价,一个穿狐裘的高大男人就首先开价。
“一百五。”
“一百八。”
“二百两!”
这些浮夸的声响在耳边一浪浪卷起,起哄调笑的声音不绝于耳,柳画棠想低下头,但是又被强行捏住抬起,他的眼泪是台下的兴奋剂。
“五百两!”
有人鼓掌叫好,官家在维持秩序和安静,可是根本压制不住。
“三千两。”
这个绝对的数字一出来后,现场终于安静了下来,比什么吼叫和呵斥都有用。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这个声音望去,只见街道对面停着一辆通体漆木的马车。
秋芪一点也不介意暴露在外,她难得这样妆发华丽,一只手搭在马车窗棂上,俨然一副内城高门的主君摸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