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出城。”明子初快速收好口供在怀里,当机立断说道。三省没下审讯通知,他就敢给李思言上刑,她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放弃一切逃亡吗?自己无妻无子孑然一身,故乡远在千里之外,家中仅一个老父亲,他曾经多么想出人头地把父亲接来辛都安享晚年。他是指尖在桌案上轻敲了几个来回。
“不。”他短促地回答,忽然横生决绝,“明大人,我对陛下还有用。”
明子初偏头看了一眼外面影影绰绰的火光,现在还不是长谈的时候,她点点头,她想说找个侍卫保护他吗,但是思考了一圈,居然完全找不到可以信任托付的其他人选来,一切都暴露在强光之下,他们就像躲藏在阴沟里的老鼠!
“我会和陛下说,让他们先不敢动大理寺。”明子初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觉有些心虚,转身从里侧窗户翻窗而出。
一直待着悖逆季节的室内,竟然不觉雪已经下了一整天,辛都的雪比起家乡,更柔和不少,似乎还留着少许情面。静照园的湖边围了一圈水晶玻璃风灯,灯下坠着珍珠宫绦,只要有一点风动,彩灯就兀自转动起来,宝石流转如翻涌的银波星海。
杜燕宁沿着这条银河走,身边潺潺的湖波连着宫灯脆响一起荡漾,她拨弄着琉璃灯,灯上转出几张画,是老子出关图,几乎每一盏灯上的画都是不一样的,精雕细琢到如此程度,让她只觉触目惊心。
这片湖是引了行宫外的河水入宫,把那厚厚的一层积腻都滤在了外面,她不再看灯,转而静观水面。彩灯的绚烂在澄澈的水面拉出一条条如绸缎般的影子,指引着她往对岸看去。
他站在对岸的亭子上,光与雪花之下,一层闪闪发光的粉末笼罩在他四周,他故意俯身一点,掩住昂藏的身段。
他没有看自己,沉浸于波光粼粼的水中。
杜燕宁停下脚步,手指还搭在琉璃灯的边缘,指尖被灯内烛火透过水晶烤得微微发热。她没有出声,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
那个人在看水,她在看他。
隔着一片湖,近到能看见他抬手又落下的动作,远到看不清他的困惑。这种距离恰好让一切都笼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她看见他的侧脸俯向水面,像是在水波里看到了什么。
直到指尖被烛光刺痛,燕宁急急收回手指,心脏也在连着手指一起疼痛起来。
如果欺骗和谎言还能回头的话……回避痛苦的想法不合时宜地出现,开始腐蚀她一以贯之的忠诚。杜燕宁折返往行宫里走了几步,撞到几盏灯,叮当作响。
引得对岸人眺望,层层叠叠的光影中,对视还是幻觉都无法知道。杜燕宁还是那个杜燕宁,一切都没有变,最可怕的就是因为一切都没变。
她的脚步很急,直到撞到一个人身上,那人弱不禁风,几乎被自己撞倒,燕宁立刻伸出手搂对方。
“燕宁?何故还不回席?今天主角是你,不可以离开这么久。”赵筝寻出来,正面碰到了她。
“在下……我知道了。”杜燕宁放了手,勉强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一般的难看表情,她本想趁现在觥筹交错,无人注意自己,溜出去到大理寺问问尚默的情况,但是没想到遇到了赵夫人。
“很不习惯吗?”
“没有,我就是出来透透气。”燕宁明着撒谎起来,赵筝看的出她无所适从到了极致。
“这点倒是和你姐姐挺像的。”
两人并肩往回走,燕宁暂时把对岸的人和别的事情抛在脑后。
姐姐?这些天杜燕宁已经差不多了解了这个杜浔薇的全貌——一个深受陛下信任,战死沙场,追封为安遂侯的传奇女人。想到此处,她叹了口气,第一次真切感到自惭形秽,自己什么都没做到过,只按照老师的传授动了动笔杆子,走到现在这个名不副实的地位,可是她们却是真实地流血流泪。
“我已经让人把你的院子打扫出来了,直接搬进去就好,缺什么要什么……你自己告诉采办,家里的事情,以后你多操操心吧。”赵筝仿佛开玩笑一般说着,可是却也是她的真心话,她早就没心情管家了。
燕宁微愣,“您如此信任我?”
“这有什么的,我和你阿爷年纪大了,什么都不缺不想……家里也没什么人了,就我们三人加上几个家仆,你是年轻人,见多识广……”赵筝缓缓念叨着,耳边的珠钗流转着月光般皎洁的晕彩。
她已经很长光景没有和年长的妇人谈过话了,这些女人仿佛有一种法力,声音温柔平和,音调宛如古琴曲调,牢牢吸引着她的注意力,把她那颗因为世事无常而变得坚硬的心脏包裹住。
“……燕宁,你说好不好。”赵筝忽然握住她的手。
她握成拳头的手,缓缓松了一点力气,“我会的。”她的心脏还是坚硬起来,无论陛下还是杜家,她会做好的。
尽管她不动声色,除了陛下,除了正事儿什么都不想袒露,但是赵筝能隐隐约约洞察出她有许多担忧和惶恐,只是现在她也不想问下去,目前她只是觉得,陛下送来了一个宽慰她心情的替代品,一个让杜氏不至于因为人丁凋零走到穷途末路的顶梁柱。
“走,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