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泽没有说话,他在想——这么多年了,所有人都在用“强大”“可靠”“无所不能”来形容他。只有她觉得他会受委屈。
“你从来没有欺负过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怀里的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反而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林晚意从未听过的、温和的、像禅院钟声一样的平静。
“晚意,我少年时,曾在南城的寺庙里听过一位老僧讲经。他说——‘爱别离,求不得,是人生八苦。若能看破,便得自在。’”他停了一下,“后来我想了很久。什么是看破?不是不爱了,是不执著。喜欢一个人,是希望她好。她好,就够了。不一定非要在她身边。”
林晚意在他怀里没有动,但她的肩膀不抖了。
“所以晚意——”他的手终于动了,轻轻地、慢慢地抚过她的后背,“做你想做的。大哥会陪着你,等你明白自己的心。不论结果如何,你都在我心里住过。这是一段因果,我接受它。”
他说“我接受它”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是真正的、经过了漫长的思索和挣扎、终于和自己和解的平静。
林晚意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痕,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上面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星星。
她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了很近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松木香的味道,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慢慢走着。
“大哥,我——我现在脑子很乱。”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但是我知道——我不想离开你。”
顾承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像雪落在湖面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沉了下去。
“好。”他说,“大哥不走。”
夜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腊梅的香气送过来,淡淡的,甜甜的,像南城冬天老宅院子里那种味道。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很久,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根扎在不同的地方,但枝叶已经快要碰到一起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月亮门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顾承轩站在那里,背靠着灰砖墙。灯光没有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对面那盏灯,知道那盏灯不属于他,但他还是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松开,又攥着。
他看着两个人拥抱在一起,男人清俊挺拔,女孩子纤细柔美,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照得像一幅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靠着墙,看着脚下被月光照亮的青砖地面,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知道自己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叫他“二哥”,那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她叫他“二哥”,然后说“希望二哥你能够振作起来”。她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可以体面退出的台阶。他不能不领情。他已经欠她够多了,不能再欠她一个“不肯放手”的纠缠。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了那个东西——一个藏蓝色的绒面盒子。他带了很多年,从那条手链被她退回来的那天起,他一直带在身上。他想,也许有一天还能送出去。
现在他知道,送不出去了。他把盒子合上,放回口袋,沿着青砖路往外走。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腊梅的香气。他喃喃道:“晚意,希望你幸福。”
然后他沿着山路往下走。
周一,林晚意醒来的时候,精神很好。
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慢悠悠的,像冬天最后一场雪化成了水蒸气。她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摸了两下没摸到,想起来昨晚放在客厅充电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对着天花板眨了两下眼睛。她在想一件事——她对大哥,其实不只是亲情吧?她很喜欢他在身边的感觉。这种安全感,别人给不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大哥昨天没有住在客房,她站在窗前看着他车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拐弯不见了,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似乎突然有些不舍。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人。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加班到深夜回来,一个人关灯睡觉,从来没有觉得少了什么。可这些日子,她总是觉得一个人反而孤单了。
她换了衣服出门,地铁上人不多,京市的冬天快过去了,天亮得比之前早了一些,阳光落在车窗上,有一种稀薄的、但已经能感觉到温度的暖意。她靠在车门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理不清的念头。
到了公司,打卡,开电脑,倒了一杯水,坐回工位。项目快收尾了,王总那边的合同需要最后确认一次,她跟了三个月,每一个技术细节都烂熟于心。她不想再见到那个王总,但张骏早上过来拍手的时候,她还是站起来听了。
“王总那边说要最后确认一下细节,今天下午去一趟。”张骏站在办公区中间,目光扫过所有人,“张明远、赵宇、刘芸、林晚意,你们几个跟我去。”他看了一眼林晚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对方说有些技术问题需要你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