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玠缓缓道:“依永安朝律,闹市惊驾,笞十,越级陈告,笞四十。”
兰猗奋力挣脱侍卫钳制,重新跪稳,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只听她字字落地:“民女无悔。”
“当真不悔?”褚玠略有惊疑。
“不悔!”她不假思索,“即便笞刑致死,民女亦求上相,受理此告!”
御街很是安静,两边的百姓不敢多言,车厢内男子再无下文。
举状纸的双手有些发僵,比瓷更轻百倍的状纸,如今仿有千金之重。
约过半盏茶,车厢内才再传出动静,褚玠低笑两声,似含有无奈:“好烈女,既如此,行刑。”
侍卫领命,抽出系于腰间的长鞭。
兰猗将手中状纸交由另一侍卫,挺直腰背,抬头望向车驾。
车厢口帘幕微撩,紫袍暗纹在光下涌动浮光。
仔细瞧去,兰猗隐约见半张脸在帘幕的缝隙里,半张脸在帘幕后,阴影交错,晦暗不明。
“谢上相大人。”
随话音一同落下的,是长鞭的痛楚。
一鞭下去,衣物遮蔽处,衣裳有裂,衣物无遮处,皮开肉绽。
鞭子抽打在她的背上,一阵又一阵火辣辣地疼痛袭来。
兰猗咬紧下唇,一声不吭忍受着鞭笞带来的痛苦,心里默数着数量。
随数目累加,疼痛沿着脊梁爬上兰猗的脑袋,她开始头疼,疼得她额间布满细密冷汗,眼前视野亦变得模糊起来。
待过半之数已毕,兰猗已是脸色苍白,眼前发黑。疼痛层层叠加,沿着背脊窜上头顶,中衣后背已浸透鲜血,黏腻地贴在伤口上。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
她身形晃然,即将坠地。
忽而记起诏狱中含冤的容淇。
不能晕过去……容淇还在诏狱里……
强撑起身子,一双手死死抠着御街地上铺的青砖石,指尖磨出血色。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仿佛听见车驾檐角的铃铛微响。
是风吗?
她的身子越来越重,鞭刑还未结束,视野已成黑白交错,浮现花点,耳边更是嗡鸣不断。
背上的鲜血顺着身子的倾斜流到肩膀上,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滴落到地上。
兰猗有些虚乏地脱力,半炷香燃尽的时间,总算熬到最后一鞭,鞭起鞭落,尘埃落定。
她松了口气,伏在地面上,像一条脱了水的鱼,不断喘息着,纾解持续不断的疼痛。
最后一鞭落下。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吟终于忍不住冒出唇缝。
兰猗艰难地掀起眼皮,余光瞥见那双乌色官靴,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车,正停在身侧不远处。
微凉的视线落在她惨不忍睹的伤口上,停留了很久。
“上相,五十笞刑已毕。”侍卫禀报。
兰猗想动,想说话,想问他是否接状,最终只动了动舌,留得一丝力气也无。
一件带着清冽冷香的春披,轻轻覆盖在她血肉模糊的背上,挡住了所有视线与寒风。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她感觉有人蹲下身,微凉的手指极轻地拨开她贴在脸颊边被汗水濡湿的碎发。
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风飘入她耳中。
“何苦。”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
兰猗陷入梦魇之中,左右寻不到脱离之法。
痛感尽失,四周光怪陆离。
她只觉自己化为一尾鱼,误打误撞冲进了渔夫的网中,无论如何努力,始终挣不开。
越是挣脱,那网收得越紧,她不住疼吟出声,网才稍松一些。
她穿过水面,望向渔夫,正撞见他也低头望着自己,目光沉沉,似在言语。
细细听来,兰猗讶然,他竟在唤“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