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打量了他两眼，放下抹布，朝后堂努了努嘴：“里面请。”

后堂比前厅更小，只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模糊的关公像，像前摆着个小小的香炉，炉里插着三根已经燃尽的香梗。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光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林默在桌边坐下。

老头——鲁师傅——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个铜烟锅，慢条斯理地装上烟丝，就着油灯点燃。辛辣的烟草味弥漫开来，混合着屋子里陈旧的霉味，形成一种令人昏沉的气息。

“周推官介绍来的？”鲁师傅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是。”

“想问什么？”

“南方黑市，最近有什么新鲜货？”林默开门见山。

鲁师傅抽烟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深不见底：“客官指的是……哪方面的货？”

“能让人‘见鬼’的货。”

堂内安静了几息。

只有油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还有鲁师傅抽烟时烟丝燃烧的滋滋声。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缓缓升腾，扭曲成各种形状，像是某种无声的舞蹈。

良久，鲁师傅开口：“三个月前，南疆那边流出来一种新药，叫‘失魂散’。无色无味，混在水里、酒里、甚至熏香里，人吸进去或者喝下去，半个时辰内就会产生幻觉——看见最怕的东西，听见最怕的声音，感觉最怕的触感。剂量够大的话，能活活把人吓死。”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症状？”

“瞳孔放大，面部扭曲，口吐白沫，死前会疯狂抓挠周围的东西，指甲里全是墙灰、木屑。死后尸体会迅速僵硬，但面色青紫，像是……被掐死的，可脖子上没有勒痕。”鲁师傅又吸了口烟，“南疆那边，有些巫师用这种药来‘驱邪’——给被鬼附身的人下药，让他看见‘鬼’被赶走的幻象。但后来，有人用它来……灭口。”

“京城有人买吗？”

鲁师傅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客官，这种问题，得加钱。”

林默又取出一张银票，一百两。

鲁师傅接过，对着灯光看了看水印，满意地揣进怀里：“半个月前，有三批‘失魂散’从南疆运到京城。第一批被城西‘鬼市’的一个药贩子收了，第二批……”他顿了顿，“第二批的买主很神秘，但送货的人说，接货的地方在城南，靠近平阳侯府的别院。”

平阳侯府。

林默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第三批呢？”

“第三批还在路上，预计三日后到。”鲁师傅磕了磕烟锅，“送货的是个老熟人，叫‘麻蛇’，右手缺食指，脖子上有烧伤疤。他这次带了十二个人，都是南疆那边有名的‘术士’，为首的叫‘鬼婆’，据说能操控人心，让人在幻境里自己杀死自己。”

十二个人。

鬼婆。

三日后到。

林默想起影的汇报：平阳侯府西跨院的密室，那些法器，那些南方客商。这不是简单的买卖，这是……请了一支邪术师团队入京。

“他们想干什么？”林默问。

鲁师傅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麻蛇’喝酒时吹过牛，说这次接的是个大单子，雇主要在京城演一场‘大戏’，一场能让全城人都记住的‘天罚’。”

大戏。

天罚。

林默站起身，从袖中又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如果‘麻蛇’那批人到了，立刻告诉我。另外，查清楚‘鬼婆’那伙人的底细，他们擅长什么，怕什么，有什么弱点。”

鲁师傅看了眼银票，面额二百两。他点点头：“客官爽快。”

离开茶铺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户人家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水。林默裹紧官服，快步往回走。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鲁师傅的话：失魂散，幻觉，吓死，鬼婆，大戏，天罚。

平阳侯请南疆邪术师入京，采购大量法事器具，囤积失魂散。

他想干什么？

在京城制造一场大规模的“灵异事件”？让成百上千的人同时“见鬼”，在极度恐惧中死亡？然后嫁祸给太子的新政，说是“触怒鬼神”？

不，不止。

林默想起朝会上平阳侯那阴冷的眼神，想起密室里那句“要选有分量的人”。平阳侯的目标不是普通百姓，是官员，是勋贵，是那些有影响力、能动摇朝局的人。他要让这些人“见鬼”，让他们在恐惧中崩溃，让他们公开指责太子，让皇帝对太子产生怀疑。

而自己……

“既然他那么想查案，就让他亲自体验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镜鬼’。”

平阳侯的话在耳边响起。

林默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舆情司衙门外，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新挂的匾额——“舆情安抚司”五个大字在夜色中模糊不清。衙门里还亮着灯，陈文应该还在整理卷宗，赵武、孙平可能已经回来复命。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默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目光冰冷，粘稠，充满恶意。他猛地转头，看向街道对面的屋顶。夜色浓重，屋瓦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泽，那里空无一物。

是错觉吗？

他推开衙门大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正堂还亮着灯。林默走进正堂，看见陈文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案上堆满了写好的告示。他轻轻走过去，将一件外袍披在陈文身上，然后走到自己的案前。

油灯还亮着，火苗稳定地燃烧着，在墙壁上投出他摇晃的影子。

林默坐下，翻开今日记录的线索：平阳侯府、南方客商、法器、失魂散、鬼婆、三日后、大戏、天罚……一条条线索在脑海中串联，逐渐拼凑出一个可怕的计划。他提起笔，准备将这些整理成文，明日一早呈给萧景琰。

但笔尖刚触到纸面——

油灯的火苗突然跳动了一下。

不是风。窗户关着，门也关着，堂内空气凝滞。可那火苗就是诡异地拉长了，从豆大的光点拉成一条细长的火舌，火舌扭曲着，摇曳着，在墙壁上投出一个影子。

那不是林默的影子。

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长发披散，身形佝偻，没有五官的脸部朝着林默的方向。影子在墙壁上持续了一瞬，仿佛在凝视，在低语，在嘲笑。

然后，火苗恢复正常。

影子消失。

墙壁上只剩下林默自己的影子，随着油灯的火光轻轻晃动。

堂内死寂。

林默握着笔，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滑落，能闻到油灯燃烧时散发的焦油味，混合着墨汁的涩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腥气，像是铁锈，又像是血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月光被云层遮蔽，街道一片漆黑。对面的屋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但林默知道，那不是错觉。

警告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