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南下,一路疾驰。
驶出青冥隘口后,天地间的凝滞感彻底消散,长风再度随行,云开雾阔。只是方才古魂道破的万古秘辛,如同沉石落心,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底,再难轻去。
原来世人追逐的棋局是假,守护的人间是表,真正的天地存亡,全系于地底那一缕沉睡万古的混沌。
马车颠簸轻柔,念安依旧窝在云曦瑶怀中酣睡。
许是地脉古音入梦,她睡得并不全然安稳,小眉头时不时轻轻蹙起,小嘴微微呓语,只是听不清字句。眉心那缕青白微光时隐时现,极淡极浅,像埋在骨肉里的星火,寻常时刻无人能察,只在入梦失神时悄然流转。
云曦瑶指尖轻轻抚过女儿光洁的眉心,动作温柔缱绻,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酸涩与凝重。
她的安儿,本该无忧无虑,烂漫成长。
可从降生那日起,便被天地宿命裹挟,一边是人间最后的变数生机,一边是万古倾覆的浩劫劫眼。一念之差,便是苍生存亡、天地倾覆。
这份沉甸甸的重担,压在一个懵懂稚童身上,何其残忍。
身侧,谢珩静静端坐。
上古古魂赠予的微光本源依旧在经脉深处缓缓流转,稳固着他濒临破碎的神魂壁垒,压制着噬心的残魂戾气。连日来日夜不休的蚀骨剧痛终于稍稍缓解,墟契黑纹沉寂蛰伏,不再肆意蔓延侵蚀。
他难得拥有片刻清明安稳的心神。
可越是清醒,心底的寒凉便越是深重。
谢家世代殉道,从来不是史书所载的守界赎罪,而是生生世世为混沌封印锁眼献祭。万古骂名、世代孤苦、骨肉凋零,尽数是一场被人刻意掩盖的骗局。
他抬眸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河景致,眼底沉藏着无人知晓的决绝。
暗处执棋人蛰伏万古,搅动四方纷争,借乱世掩耳目,只为解封混沌、倾覆天地。
而他们,是唯一挡在浩劫之前的人。
一路无话,心绪各沉。
数个时辰后,熟悉的青瓦飞檐终于出现在天际尽头。
凤印书院依山傍水,青砖黛瓦覆着浅浅日光,庭院清幽,山水静好,一如他们离去时的安然模样。可历经北疆大乱、地脉异动、宗祠泣血之后,这片看似平和的故土,早已内里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书院山门大开,静无人声。
往日弟子晨练诵读、往来穿梭的热闹景象尽数褪去,整座书院静得肃穆、静得压抑。
苏慕尘勒马止步,目光扫过整座书院,神色微凝:“地气沉滞,灵脉偏弱,书院地脉一直在持续流失。”
自宗祠画像泣血那日起,书院根基便已然松动,只是暗流藏于暗处,不曾显露在明面上。
云曦瑶抱着念安下车,稳稳落地。
脚踩故土,心头却无半分安稳。凤印本源在体内轻轻震颤,与整座书院的地脉遥遥呼应,传来阵阵微弱的空落感,像是偌大一座千年书院,早已被抽走了最核心的根基气韵。
“云舒兰出来了。” 谢珩轻声开口,目光落向庭院深处。
话音刚落,一道素色身影快步从回廊走出。
云舒兰步履匆匆,面色凝肃,眼底带着连日未歇的疲惫与焦灼,看见归来的三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却依旧难掩凝重。
“你们总算回来了。” 她快步上前,低声道,“北疆异动传回书院,连日来后山结界不断开裂,地脉邪气渗溢,宗祠那边…… 愈发不对劲。”
几人脚步微沉,即刻随云舒兰往宗祠方向走去。
庭院幽深,落针可闻。
沿途廊下灯火尽数熄灭,花草失了生机,微微枯萎,整片书院萦绕着一股暮气沉沉的荒芜感。谁也不曾言语,一路静默前行,气氛压抑至极。
抵达宗祠院前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寒凉,远超众人预想。
往日肃穆干净的宗祠庭院,此刻地面爬满细密的黑色纹路,如同枯萎的老根,顺着青石缝隙蔓延盘踞,那是地脉邪气长期渗溢沉淀的痕迹。
宗祠大门无风自开,幽幽冷光从殿内漫出。
最中央那幅始祖古画,依旧眼眶泣血,猩红血泪顺着泛黄画卷不断滴落,日复一日,从未停歇,地面早已积起浅浅一滩暗色血渍。画中人漆黑的眼眸,死死望向殿外,凝望长空,深沉冰冷,藏着万古算计。
“自你们离开后,古画日夜泣血,从未间断。” 云舒兰声音发紧,“更奇怪的是,宗祠最深处的禁地,最近夜夜发光,结界松动,隐约有古老气息外泄,我数次探查,都被一股无形力量挡回。”
“禁地?” 云曦瑶眸光一凝。
凤印书院宗祠禁地,是历代先祖封存遗物之地,千年未曾开启,古籍记载寥寥,只说是凤家旧脉遗迹,寻常族人终生不得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