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一直在流,林闻哲忍不住睁开眼,侧头往那边看了看,难道在洗澡?
也不是,洗澡的话脱衣服没那么快,不会那么早打开水龙头。
等他从卫生间折腾半天走到近前,林闻哲才反应过来。
他应该是吐了,身上一身酒气。
他忍不住在心底做了个嫌弃捂鼻子的表情。
转而又想,跟谁喝酒喝成这样?
是朋友还是生意伙伴。
都醉成这样了,不回家好好休息,还过来做什么。
“歌听腻了吧,今天不给你放了。”
语速听起来,好似比平日里慢了许多。
大概是喝了太多,头脑不够清醒。
旁边的椅子动了下,发出一阵不大的声响,应该是蔺潮坐下了。
“林闻哲。”
他轻声喊了一声,大概是被酒精冲昏了头脑,连说话的声音都不似往日那般清冷无情,反倒像是温柔的呢喃。
好像在透过这具躯壳呼唤“沉睡”的灵魂。
林闻哲心底微微一动,莫名幻想,他现在,应该是在看着他吧。
想到这儿,他心底竟生出几分紧张。
他向来不敢跟蔺潮长久对视。
不是他怕蔺潮,而是蔺潮眼底总是藏着他看不懂的执着,他看不懂那执着是什么,但那执着却好像蚕丝一般,能将人紧紧团在中间,让人动弹不得,呼吸不畅。
即便闭着眼睛,他也能想象到蔺潮那执拗的眼神。
被人这样端详着,给他一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紧张感。
他生怕一露怯,让蔺潮看出什么端倪来,顿时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迫使自己全身紧绷着,就连呼吸的节奏都比往日慢了许多。
但他不知,这种故意放慢呼吸节奏的做法,反而是容易引起人注意的。
好在蔺潮醉得厉害,没注意到这微小的细节。
“我知道,段熙说得没错,你怨恨我,”良久后,他又继续道,“我想着,你都这样了,我该让一让你,你不想听我的声音,我就尽可能地不跟你说话。”
免得他因为听到他的声音不愿意醒过来。
“可是林闻哲,已经十天了,整整十天了,”他看着病床上熟悉的睡颜,嗓音哑得比刚才还厉害,声音里带着旁人听不出的哭腔,“你还是……毫无反应。”
林闻哲莫名从他的声音里听出几分难过来。
肯定是错觉。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剑拔弩张,谁也看不惯谁的形势,短短几天,蔺潮对他的看法怎么可能改变。
即便,即便真有那么一丁点伤心。
大概也是喝醉了,惋惜他们少时的友情,而不是现在的他。
想到这儿,林闻哲心底一酸。
暗骂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在这儿来什么“忆往昔”那一套,他早不吃这一套了。
“林闻哲,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还有意识吗?”
林闻哲出事以后,他每天凌晨一两点到家,洗完澡上床,闭上眼睛。试着不去想任何事情,去放空,去感受毫无知觉的任凭时间流逝。
那是一种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漫长的、痛苦的过程。
无论有意识还是没有意识。
比起来,有意识会更痛苦一些。
就好像,是一个只能躺在病床上任人操控的人偶,空有意识,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说不出话,什么情绪都只能憋在心底,痛苦地重复这样的日子。
“如果你有意识,知道我是你的护工,你那么讨厌我,为什么不给点反应,以示反抗。”
“如果你没有意识……”
“不,”片刻的沉默后,他自己反驳自己,“你有意识的,一定有意识的。”
即便那样会痛苦不堪,他也自私地希望,林闻哲是有意识的。
他看了眼病床上的人,轻轻握住他的手,故意激他:“林闻哲,如果你不醒过来,你讨厌的人就会给你当一辈子护工,你应该,也不想这样吧。”
林闻哲:“……”
林闻哲职业病又犯了,开始逐字逐句分析。
他用了“也”字,在这个情景下,“也”字表达了什么?
表达了他内心也不愿意他一辈子醒不过来,但他不愿意的原因,应该是嫌自己拖累了他。
毕竟,没有谁愿意一辈子伺候一个看不顺眼的人。
结合前言,他还说,如果他有意识,就该给反应以示反抗。
意思就是,你就不能挣扎一下让你哥换个护工?
这是有多不情愿,多压抑,才借着醉酒的劲儿来这儿表达内心的不满。
亏他还以为,蔺潮这人还有点儿良心,多多少少还念着点儿年少情谊,如此看来,什么年少情谊,全都是狗屁。
蔺潮来这儿,就纯粹是看在他哥的面子上。
没有一点儿私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