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潮身上被浇透了，眼前白茫茫一片，耳边的雨声和回忆中的雨声重叠。

他把一束花放在坟前，单膝跪在地上，积聚而成的水流自高处流下，流经此处，在膝盖处一分为二。

地上的泥土被急剧而下的水流带走了浅层的软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土腥味。

源源不断的水流在黑色西裤上留下了泥浆的印痕，伙同雨水带走了他身上仅存的一丝温度。

“对不起啊，奶奶，我又失约了，”雨水顺着鼻尖滴落在唇上，流进嘴里，苦涩咸腥的味道在口腔中漫开，“他……他今年也很忙，不能带他过来看您了。”

雨下得太大，点不着纸。

他脱下外衣挡着，颤着手再次打火。

纸的边缘很快被雨水打湿了，蔺潮试了好几次，刚把纸点着，烧着一个角，那点儿火苗儿就被一阵风吹灭了。

他不死心，继续去点，好不容易再次点着，那抹橘黄又被大雨吞噬了。

只有空气中仅存的烧纸的味道，和那被浸湿的黑色的边缘，证明了纸曾点燃过。

袋子里面的纸又湿又潮，已经不可能点着了。

蔺潮心底蓦然涌上一股无力感。

冰凉的衣服贴在身上，越来越冷，身体不受控制的轻颤着，头脑也愈发昏沉。

他哽咽的声音被淹没在大雨里：“您是在怪我一直没带他来吧。”

他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长明灯，拔开开关，放在墓碑前。

“对不起奶奶，”他又道歉，雨水的水珠从黑长的睫毛上淌下，模糊了视线，“是我不好，我骗了您。”

“以前我们一起来的时候，每年带的东西都是他亲手给您挑的，他会故意挑很多样式不一样的小玩意儿来哄您，”他低下头，忏悔一般，声音随着身体的轻颤而轻颤着，“他只是，在生我的气，不是忘了您。”

厚重的雨幕像一道道天然屏障，将近在咫尺的两人彻底隔开。

林闻哲远远地望着他的背影，听不到声音。

他想近一些，听听蔺潮说话。

想去拍拍他的肩膀，去跟他说两句话，想让他别那么难过。

可他没办法过去。

一个谎言之下，是无数的谎言，他不知道该如何跟蔺潮解释这一切，也不知道蔺潮知道了真相，会不会再像之前几次一样，去跟他哥告密。

他看着蔺潮点纸，一次一次成功又失败，失败又重新再试，如此循环往复。

那向来坚不可摧的人，此时却像是脆弱的野草，被狂风暴雨肆意践踏。

林闻哲握紧了拳头，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他最喜欢的下雨天，第一次觉得，那悦耳好听的天然白噪音竟然也能这样刺耳，完完全全遮住了蔺潮说话的声音。

他无数次在走过去抱抱蔺潮、安慰蔺潮和不要暴露之间反复挣扎，犹犹豫豫，恍惚间，却听“咚”的一声，前面那破碎的身影，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大雨里。

“蔺潮！”

事发突然，林闻哲再也顾不上别的。

他急忙跑过去，轻轻拍了拍蔺潮的脸，神色慌张地喊他的名字，可蔺潮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他面色苍白，紧闭的嘴唇微微有些发紫，身上皮肤滚烫。

发烧了。

林闻哲匆匆在坟前一跪，磕了三个头：“奶奶，求您保佑，保佑他平安。”

他吃力地背起蔺潮，一步一步往墓区外的台阶上走。

暴雨如注，山顶上的积水仿佛“山洪”一般，滔滔倾泻而下。台阶变成了“天然河床”，源源不断的流水一次次冲着林闻哲往山下走的脚步。

雨水模糊着他的视线，林闻哲几乎很难看清被泥水半遮的台阶，只能凭着感觉，一步一步在湿滑的台阶上下行。

他不敢走得太快，怕一不小心把蔺潮摔下台阶，也不敢走太慢，怕耽误了病情。

雷鸣电闪间，林闻哲看向下山的路，那巨龙般蜿蜒的台阶又长又陡，末端隐入白茫茫的雾气中，看不到尽头。

林闻哲一度觉得他们可能要死在这儿了。

他一路上摔了好几次，滚了一身烂泥，但还是安全把蔺潮带下了山，放到了车后座。

他早已力竭，全凭着救人的意志强撑着，开了半个小时车，总算找到了一个小诊所。

大夫检查了好一会儿：“没事，就是发烧导致的晕厥，应该是太累了，再加上淋了雨，情绪波动起伏太大，身体一时没撑住，先退个烧，然后再养两天就好了。”

“谢谢大夫。”林闻哲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你先别急着谢我，”大夫看着他手臂和手背上那些大大小小的，还没处理的伤口，提醒他，“快跟我过来，把伤口处理了，别感染了。”

林闻哲这才后知后觉地看了眼伤口。

那是摔倒时为了护着蔺潮的头部擦伤的。

万幸，没有伤到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