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寒意还未散尽,沈府却因一桩喜事,处处透着热闹气息。
长姐沈若薇的亲事,终究是定了下来。
消息是一早由沈母身边的大丫鬟喜娘传遍全府的,府里上上下下的下人,都在窃窃私语,议论着这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男方是城中盐商世家的林家公子,家境殷实,模样周正,与沈家算得上是天作之合,沈老爷和沈母对此都极为满意,连日来忙着筹备定亲事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唯有沈昭宁,是在午后去给沈母请安时,才从丫鬟们的闲谈中,确切得知了这个消息。
彼时她正捧着刚绣好的帕子,站在正厅廊下,听见屋内沈母拉着沈若薇的手,笑意盈盈地叮嘱婚事细节,而沈若薇往日里总挂着对裴衍之的执念,此刻却也满是娇羞,全然接受了这门安排好的亲事。
原来长姐心心念念攀附裴家,终究是一场空,最终定亲的对象,自始至终都不是裴衍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的那一刻,沈昭宁清晰地感觉到,心口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骤然落了地,紧绷了许久的心神,瞬间松缓下来,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自长姐开始留意她与裴衍之的往来,当众质问她、处处针对她开始,她便一直活在小心翼翼里,刻意避开与裴衍之的所有碰面,生怕被长姐抓住把柄,引来更多是非,也怕乱了彼此的分寸,闹得全府皆知。
她时刻紧绷着神经,不敢有半分差池,如今长姐定亲,有了自己的归宿,往后再也不会盯着她的行踪,更不会再对裴衍之有半分念想,她终于可以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刻意回避。
可这份松快过后,沈昭宁又迅速蹙起眉头,心底生出一丝愧疚,暗暗责怪自己。
她这般暗自庆幸,未免太过狭隘。长姐终究是她的亲姐姐,如今姐姐觅得良人,她本该真心实意道贺,满心祝福,可她却先为自己不用再回避、不用再被针对而松气,这般心思,实在是太过自私,太过不妥。
她站在廊下,指尖微微攥紧裙摆,心头五味杂陈,一边是难以掩饰的轻松,一边是对自己的自责,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纷乱,久久无法平静。
“二姑娘,您站在这里做什么?夫人正叫您呢。”贴身丫鬟青禾端着茶点走来,见她独自伫立,轻声开口问道。
沈昭宁回过神,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淡淡道:“没什么,刚听闻长姐的喜事,有些愣神。”
青禾闻言,脸上也露出笑意,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府里都传开了,说林公子是个极好的人,长姐这下可有好归宿了。说来也怪,往日长姐总惦记着裴公子,如今倒也坦然接受了这门亲事,往后咱们府里,也能清静些了。”
青禾跟在沈昭宁身边多年,最是清楚自家姑娘被长姐针对的委屈,话里话外,也透着几分松快。
沈昭宁轻轻摇头,叮嘱道:“往后不可私下议论这些,长姐定亲,是大喜事,咱们只管安分守己,做好分内事便是。”
话虽如此,可心底那份纷乱,却丝毫没有散去。她给沈母请过安,又耐着性子听了许久婚事的筹备事宜,终于寻了个由头,匆匆离开了正厅,打算独自去花园僻静处,平复一下心绪。
她沿着小径缓步前行,避开热闹的院落,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靠近竹苑的窄巷口。
府里的下人都忙着张罗长姐的婚事,四处热闹非凡,此处却依旧清静,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格外安宁。
沈昭宁刚停下脚步,想要平复心绪,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转身看去,瞬间怔住。
裴衍之正站在竹苑门口,素色冬袍衬得他身姿清挺,眉眼温润,显然是刚从竹苑内走出,恰好与她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沈昭宁下意识便想转身避开,脚步刚动,却又骤然停住。
是啊,长姐已经定亲了,她再也不用躲着了。
裴衍之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略显慌乱的神色上,没有多余的寒暄,语气平静,直接开口,道出了那个众人皆知的消息:“你姐的婚事定了。”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他显然也早已得知了消息。
沈昭宁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清淡:“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过多评价,没有多余情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依旧是纷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