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寒意渐渐淡了些,残雪融成水珠,顺着账房的窗棂缓缓滴落,屋内只余算盘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鸣。
裴衍之走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沈昭宁把自己埋在厚厚的账本里,日日从清晨坐到日暮,一笔笔核算,一字字记录,用繁琐的账务填满所有空闲,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远在京城的人,不去盼那个未知的归期。
她习惯了空寂的棋枰,习惯了无声的竹苑,习惯了把那份思念压在心底,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连贴身丫鬟青禾都叹,姑娘近来算账,比以往还要专注。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专注,不过是强装的镇定,是刻意的掩饰。每一次算盘停顿,每一次笔尖微顿,她都会下意识侧耳,期盼着能听到那道熟悉的脚步声,期盼着府里传来他归来的消息。
这份期盼,在这日午后,终于成真。
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门外传来两个洒扫丫鬟的低语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沈昭宁耳中。
“你听说了吗?之前住在咱们府里竹苑的那位裴公子,回来了!方才我看见小厮牵着马车进府,裴公子就坐在车里,看着比走的时候清瘦了些。”
“真的吗?可算回来了,咱们府里竹苑清静了一个月,这下总算又有生气了。我刚去前院回话,老爷都特意出去迎接了呢!”
“裴公子这一去就是一个月,可算让二姑娘等来了……”
后面的话语,沈昭宁已经听不清了。
脑海里只剩下反复回荡的一句:裴公子到了。
他回来了。
那个承诺了“等我回来”的人,真的回来了。
心头骤然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上来,让她瞬间失了分寸。握着毛笔的指尖猛地一顿,原本该落下的数字,硬生生偏了方向,墨汁在账本上晕开一小点,好好的一行账目,就此写错,再也无法涂改。
笔尖悬在纸上,墨珠缓缓滴落,弄脏了账页,沈昭宁却浑然不觉。
她就那样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耳边嗡嗡作响,满脑子都是他归来的消息,先前强装的镇定与淡然,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账房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疑惑问道:“昭宁,可是累了?若是累了,便歇片刻,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沈昭宁猛地回过神,迅速收敛眼底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低头看着写错的账目,声音尽量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无事,方才手滑了,我重新改过来便是。”
她拿起刮刀,小心翼翼刮去写错的字迹,动作缓慢而认真,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平静。
青禾端着热茶走进来,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欣喜:“姑娘,裴公子回来了,就在前院呢,咱们要不要回去收拾一下,去前院见见?”
沈昭宁握着笔,指尖泛白,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地拒绝:“不见,账目还没核算完,耽误不得。”
“可是姑娘,您盼了这么久,裴公子一回来,定然也想见见您的。”
“不必多言。”沈昭宁打断她的话,声音依旧平静,“分内之事,先做完再说。”
她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一个月的思念翻涌,在真正得知他归来的刹那,反倒成了怯意。她怕自己眼底的欢喜藏不住,怕在众人面前失了分寸,怕长姐或旁人看出端倪,更怕面对面时,自己连一句寻常问候都言不由衷。
不如就留在账房,继续做那个沉稳内敛的沈家二姑娘,用账本遮掩心绪,装作云淡风轻,把所有的悸动、欢喜、期盼,全都压在心底。
她握着笔,一字一句核对账目,直到日暮西山,将所有账册整理妥当,才缓缓起身,刻意绕开喧闹的前院,沿着僻静的小径回到西厢。
一路之上,下人们的议论句句不离裴衍之,说他风尘仆仆却依旧气度斐然,说他与沈老爷相谈甚欢,还有小厮笑着同她道:“二姑娘,裴公子方才还问起您,说不知您近来账务可顺遂。”
沈昭宁只是淡淡点头,轻声道谢,脚步不曾有半分停顿,可心底的涟漪,却一圈圈漾开,久久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