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城的天气与东境岛截然不同。
这里总是阴雨连绵,虽然没有东境岛昼夜温差那么大,也没有极端寒冷的冬夜,一年四季,温差极小,可淅淅沥沥的雨总是下个不停,唯独盛夏三个月才能见到太阳。
宁殊却意外地喜欢这种天气。
他出门很少撑伞,总喜欢裹着一件宽大的风衣在雨里慢行,任由雨水打湿发丝,淌过脸颊。然后一个人静静走过河岸。
他定居的小镇位于北境城南部,人口稀疏,城镇不大。一条河从中间穿过,将镇子分成两半。东边是安静的住宅区,西边是热闹的镇中心。
宁殊的小公寓就在东岸过街的一处阁楼。那是当年接应的人帮他找的,面积不大,好在两间屋子都朝南。出太阳的时候,屋里便暖洋洋的。窗外种着鲜艳的花丛,雨后总带着晶莹剔透的水光。
不出门的时候,他喜欢趴在窗边,透过花丛望向远处。河面波光粼粼,他看着那些细碎的微光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阁楼五脏俱全,唯一的缺点是楼梯太多。虽然他住在下层,隼枭住在上层,可阁楼本身就在这栋平房的顶层,所以每次出门和回家都要费劲地爬好几层楼梯。
那年右脚右手骨折后,又经历了一个月的反复伤害,最终留下了不可逆的后遗症。骨头没能恢复如初,他走路开始依赖拐杖,一瘸一拐的姿态像只笨拙的企鹅。右手也落了残疾,总是使不上劲。
但宁殊觉得,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很容易就在家书店找到了兼职,不忙的时候,他就抱着新出的书看得入迷,有时候来了客人都没发觉。
书店在河的西边。从公寓到书店要经过一条老街。两旁的建筑古朴陈旧,走在上面仿佛能看到几百年前行人匆匆而过的身影。
街两边是老式的公寓楼,家家户户都在窗外的阳台上养满了花,一到春天便是五彩斑斓,引得蝴蝶翩翩。整条街都飘着花香。
到了夏天,枝繁叶茂,绿意盈盈。枫树的枝叶层层叠叠,阳光透过厚实的树冠洒下来,落一地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叶片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响声。这时候最适合在阳台上放一把躺椅,晒着太阳,听那树叶声听得人昏昏欲睡。
入秋后,老街便燃成了一片火红。枫叶从翠绿慢慢染成金黄,橙红,最后烧成赤红。秋风微凉,穿上风衣站在树下,看夕阳给那些火红的叶子再镀上一层琥珀色的光。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地响。有些大户人家会把落叶扫成一堆,总有小狗扑进去,只剩两条腿在外面蹬着,等主人把它拉出来。
到了冬天,枝影萧索,安静又倔强。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轻颤着,可落了雪以后,又变成琉璃世界,晶莹剔透。
穿过老街,便是连接两岸的石桥。站在桥中央,可以望见远方的花园,深山,甚至是更远处那片苍茫的大海。
过了桥,就是镇中心。各种各样的小店,琳琅满目。他打工的书店就在石桥不远处。
宁殊就这样在这座古色古香的小镇里生活着,看四季的景色变了又变。第一次的五彩斑斓,第二次的夏日蝉鸣,第三次的枫叶火红,第四次的枝影萧索。
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景色没变,身边的人也没变。平淡如水的日子。
他无数次走上那座石桥,又无数次走下来。
年复一年。
一年,两年,三年……
第七年了,他等的那个人还是没有来。
宁殊低着头,不断往掌心里呵着气。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暖焰节。
这个节日要整整热闹一个月。在最冷的这个月份,从镇中心到石桥,再到住宅区,到处都挂满了花灯,摆满了冰雕。镇中心还搭起了临时的小木屋和帐篷,卖大家自己做的小玩意儿。人们尽情相聚,喝一杯热乎乎的橘子酒,围着篝火跳舞。
这便是暖焰节的意义。在这最寒冷的季节里,借一点火光,让人心暖和起来。
宁殊在镇子上认识的人不多。除了书店的几个同事,也就常去的那家咖啡店的老板还算熟。他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可架不住本地人热情,加上……身边还有个天生爱凑热闹,成天吵吵嚷嚷的隼枭。
于是每年的这个时候,他也会融入人潮,赏花灯,看冰雕,喝热酒,在篝火旁起舞。
今年也不例外。
“小殊,你今年不上去跳一会吗?”
问话的是书店老板周牧,别人都叫他老周。
他比宁殊大不了几岁,性情相投,平日里待宁殊如亲兄弟一般。他笑着递过一杯热气腾腾的橘子酒。
宁殊接过酒杯抿了两口,笑着摇了摇头:“不去了,一瘸一拐的,跳起来怕是煞风景。”
曾经的少年早已褪去当年的青涩,如今成熟了不少。眉毛上那道疤痕给他添了几分凌厉,第一眼看上去有些凶,可眼神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脚又疼了吗?” 坐在一旁的周荻轻声问。她知道每逢寒冬,宁殊的脚就会更疼一些。
周荻是周牧的妹妹,兄妹俩一起经营书店。哥哥周牧欣赏宁殊的性格,妹妹周荻却是暗地里喜欢了他好多年。
她还记得初见宁殊时,确实被那道恐怖的疤痕吓得以为他是混迹□□的狠角色,可没想对方开口却是温润如玉,知书达理的翩翩公子。
她逐渐被他吸引,曾无数次利用职务之便制造独处的机会,试图走进他的世界。
可周荻却发现,宁殊对谁都客气周全,脸上总是挂着温柔的笑容,可那份温柔里却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他把心封了起来,哪怕认识这么多年,也没有人能真正走进去。
店里没人的时候,他偶尔会盯着窗外发呆,望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人。
宁殊又喝了两口冒着热气的橘子酒,脸上泛起淡淡的红。他婉拒了女孩递来的毛毯,盯着跳动的篝火轻声道:“还好,早就习惯了,不怎么疼。”
“那你去和小荻跳一个!” 当哥哥的自然知道妹妹那点小心思,总想帮忙撮合。
“跳得太难看,回头再吓着人。”
“哈哈,说什么呢。谁还能有隼枭跳得难看?”
宁殊顺着周牧指的方向望去,篝火旁最显眼的果然是隼枭。7年过去了,他竟还像个孩子,顶着那头标志性的蘑菇头和小辫子,在人群里旁若无人地手舞足蹈,头顶那根呆毛在风中乱颤,引得周围一群孩子嬉笑打闹。
宁殊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温柔的笑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隼枭一点都没变。甚至连名字都还保留着。
刚到这边时,宁殊曾提议让他趁机改个正经名字,彻底告别过去。可那孩子固执地拒绝了。问他为什么,他只回了一句话:“这是大少爷起的,这就是我的名字。”
他恍然大悟。
他这辈子都不会换掉这个名字了,因为那是他们之间最珍贵的回忆,也是最后的联系。
隼枭也是个拒绝向前走的人。他还活在过去,活在记忆里。
他们两个都拒绝前进。在这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日子里挣扎着。
有时候宁殊会想,自己这样固执地活在过去,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是不是很傻?
可宁殊再也没有过求死的念头。曾经那个一心想解脱的少年,如今却无比恐惧死亡。
他怕自己走了,万一哪天皓天来了,就找不到他了。
一滴冰凉的水滴划过脸颊,思绪被打断,宁殊下意识伸手抹了把脸。
“下雪了?”
“哎,真的。难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