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斯站在血泊前,吩咐士兵把安东尼奥关回房间去。
“殿下有些激动,多派人看着。”
菲利斯顿了顿。
“好好看着。”
“是!”
“这个。”菲利斯指着地上的一团,“拖走,再把地弄干净。”
重物拖行发出沉闷的声音。
被士兵夹着提回房间的安东尼奥盯着罗恩继续大喊大叫——
“放开我——!放开!你们这群蠢货快放开我!”
寒风料峭,叶尼曼张了张嘴,冷风灌进来,她才意识嘴巴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斗篷被风鼓起,寒意一路之下从头冷到了脚底,贴身佩戴的那枚十字架也变得无比冰冷。
“上校。”
听见梅里奥沙哑的声音,菲利斯毫不意外。
“您不必说了。”梅里奥还没开口,就被菲利斯打断,“我知道您想说什么,皇后。”
“上校,巴卡就是你的前车之鉴,你还不明白吗?!”
“皇后!”
菲利斯冷声。
士兵押着安东尼奥离开了,周围只剩下菲利斯和梅里奥,以及杜莎身边几个人。
“巴卡将军为什么而死,您不是最清楚吗?”
“将军死得这么凄惨,是拜谁所赐?”菲利斯咬牙切齿。
“巴卡是阿拉德拉杀的。”
梅里奥说道。
“你们克鲁的皇帝陛下,眼里容不了一点背叛,对你们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人没有一点感情。”
“你还不明白吗,上校!”“搞不清楚状况的是你——!”
菲利斯少见地逾矩,一把揪住梅里奥领口,“梅里奥·波吉亚!你该明白自己在克鲁的身份!”
“现在王宫内外多少人想要杀了你为巴卡将军报仇。”
“如果不是陛下下令要我保护你!我第一个动手杀了你!”
梅里奥任由菲利斯勒着,平静无波的眼睛仿佛一面镜子,菲利斯愤愤甩开手。
“失礼了,皇后殿下。”
“还真是软硬不吃,铁板一块。”杜莎见菲利斯离开,不冷不热道。
“有菲利斯守在阿拉德拉身边,我们会更加难办。”
没有人回应她。
杜莎扭头一看,叶尼曼缓慢跪到血泊旁,双手捧起一汪血水。
“你在干什么?!“侍女皱眉道。
杜莎伸手拦下要过去制止的侍女,目光沉沉地看着叶尼曼,眼神哀叹又凉薄。
梅里奥也走过去半跪下来,血漫上黑衣,看不出变化,只是觉得更冷了。
叶尼曼把那捧污浊的血水仰头喝了下去。
多余的血水从下巴滴进衣服里,顺着十字架挂坠的划痕滑落。
“罗恩。”
“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叶尼曼双手合十,侧脸的血痕像咧嘴笑的小丑。
蒙神赐恩,苦楚消弭。
“好了,别在这里停留太久。”
“巡守的士兵很快会过来。”杜莎催促,率先往外走。
梅里奥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想递给叶尼曼,手臂抖了抖,险些连手帕都没抓稳。
“没事的大人......没事的。”
叶尼曼轻轻笑了一下,饮血后猩红的嘴唇在她蜡黄的皮肤上非常可怖。
“这是罗恩自己的选择。”
“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与其被人关起来宰杀,不如咆哮着赴死!”叶尼曼眼里染上孤注一掷的狠决。
“我为哥哥感到骄傲,他很勇敢。”
梅里奥嘴唇颤抖。
他努力几次,良久之后终于道——
“是,我为罗恩骄傲。”
悲痛欲绝却无法哭喊出来的那些痛苦,都被理智关在身体最深处。
一日一日腐蚀着伤痕累累的躯干,直到千疮百孔,还不能放弃。
“大公,装备已经全部清点完毕!”
“分开潜伏在边境的士兵也在今天早上全部集结!”
“等待您的命令。”
大卫踩着冷风走进戈斯落脚的一间木屋,北风刮得屋顶木板隆隆作响。
“您在做什么?”紧随大卫进来的伊斯亚问道。
“在刀背上刻字啊。”
戈斯的语气轻飘飘,似乎心情很好,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凿子叮叮一下一下敲在刮骨刀的刀面上。
火星溅入面前的火塘,木架上悬着个铁罐,融化的热可可在里面冒着气泡。
大卫和伊斯亚对视一眼,被戈斯这不寻常的表现吓得不敢出声——
三年里,他们习惯了戈斯面无表情发号施令,习惯了他撬开奥利维的棺材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波吉亚古堡里,也习惯了他脸上时不时出现的那些狠戾。
可现在这样,仿佛多年前的戈斯与现今的镇国大公重合了。
一个是不被家族重视的私生子;一个是现今圣西斯一人之下的镇国大公。
火光映亮戈斯幽幽的眼底。
“呼——”
他吹走刮骨刀上的铁屑,在光下仔仔细细欣赏自己的作品。
“等一切结束,我就把这最后一件礼物送给他。”
戈斯低声呢喃。
“一千多个夜晚,这把刀磨平了奥利维的骨头,也沾染了我的血。”
“等你再回到我身边,我们之间就不再需要这个了。”
“我前几天画下的克鲁王城地图在哪里?”
戈斯收回踩在火塘上的脚,把刮骨刀收进口袋里。
“在这里,大公。”
伊斯亚展开一张纸。
“杜莎的蛇窟每天都要派人打扫,送尸体出城,从她这里潜进去的可能性最大。”
“但菲利斯可能会防备得很紧,如果杜莎这边行不通,就埋伏在防守弱的侧门等待机会。”
“大卫。”
“在!”
“你先带一支小队出发,给杜莎传信让她做好准备。”
“大军随后出发,但速度没有小队快,等杜莎做好准备,我们也差不多到了。”
“是,我立刻选人集合!”大卫大步走出木屋。
戈斯擦拭着头盔,伊斯亚看见他空荡荡的无名指。
“您把教皇戒指还给波吉亚大人了?”
“嗯。”
戈斯漫不经心。
“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这戒指,只有他戴着最好看。”
戈斯的语气充满了情人间的暧昧,伊斯亚后背一凉——
这三年里,圣西斯王室和军队几个将领都从戈斯对梅里奥不加掩饰的态度,看出些端倪。但碍于种种,没有人敢挑破这层纸。
马希尔曾经在内事阁会议上对安妮旁敲侧击,安妮表示对此乐见其成。
“一个没有后代的镇国大公,和一个没有后代的末代教皇。”
“对我而言,一点威胁都没有。”
“我还会不高兴吗?”
每次戈斯张狂的举动都让伊斯亚以为他要僭越教规,将这段罪孽之爱宣之于口时,戈斯又露出那种瘆人的笑容一语不发。
嗜血的野兽不是最可怕的。
知道自己本性,却还能压抑欲望扮演乖巧猫咪的野兽,才最让人胆寒。
“我本来以为,再次见面我会忍不住一刀杀了他。”
伊斯亚呼吸一抖。
“把他的尸体带回来,藏起来。”
火塘里木柴爆裂“噼啪、噼啪”,戈斯没有理会伊斯亚一副要把自己灌聋的脸色,自顾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