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视线扫过铁砧旁堆叠的残废铁器,那是无数次锻打失败,再也无从挽回的残坯。
常年打铁的粗粝嗓音沉得发哑,带着匠人刻入骨血的执拗与遗憾。
“铁坯若是锻坏,尚可重入炉火,回炉再炼。”
话锋一顿,他下颌紧绷,刻意别开目光,语气硬邦邦,满是不肯认输的别扭。
“唯独人心养裂,心性走偏,便是彻底废了,再无重来之机。”
语毕,又是一声冷硬冷哼,满脸不耐,死活不肯承认自己被一介晚辈一语戳中心事。
“哼!老夫只是凭铁论理!莫以为几句空谈,便能在道理之上压老夫一头!”
窑火兀自噼啪燃烧,将两人影子在残壁上拉扯、交叠,又各自疏离。
废苍生不再出声,垂眸凝视铁砧之上纵横斑驳的锤痕。
纪黛音立于火光彼端,敛尽周身思辨锋芒,神情端宁。
“废苍生前辈的鲁家铸术理念,纪黛音诚心受教。”
她微微拱手,躬身一礼,姿态恭谨端正,是晚辈对前辈全然的礼敬。
废苍生侧首瞥她一眼,面色依旧冷硬,嘴中依旧不饶人。
“知晓便离去,老夫没闲心陪你这臭丫头追忆前尘旧事。”
走出黑水城地界,方才一番唇舌辩驳牵动神魂经脉,体内寒蛊泛起一阵隐隐钝痛。
一只莹白灵蝶自晚风之中飞来,直直落在她的眉心,润而不寒的魔元气息缓缓漾开。
“小明?”
指尖轻轻贴着眉心,白蝶消散之处,尚残留一缕温润柔和的魔元气息。
肩头玄羽寒鸦低低啼鸣一声,漆黑羽翼轻轻扫过她的侧脸。
隔着两界茫茫阻隔,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传音,直接落进她的神魂之中。
“窑内那场争辩,我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听完咯。”
纪黛音抬眼望向沉沉垂落的旷野暮色,晚风卷动荒原细沙,拂动湖蓝色的衣袂。
“前辈之言自有道理,吾亦存有自身见解。”
她语调平平,不带半分嗔怪,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神魂之内,公子开明的笑声轻悠悠响起,褪去平日几分玩世戏谑,添了一层审慎凝重。
“仅凭一场际遇,便以锻铁残坯定下你的一生归宿,这般评判,未免太过草率。”
经脉深处,钝痛又加重一丝,纪黛音微微蹙了蹙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急火淬炼而成,本就是不争的事实。”
公子开明的声音沉了几分,穿过两界遥遥距离,稳稳落在她的识海之中。
“铁坯回炉,凭烈火重锻,你的前路,从来轮不到旁人替你写下结局。”
玄羽寒鸦展翅盘旋一圈,停落在不远处一块荒石之上,静静等候她动身。
旷野暮色越来越浓,天际霞光一点点被夜幕吞没。
“策君殿寝居灯火,早已为你点上。”
温和的魔元气息再次轻轻裹住她的神魂,是小心翼翼的邀约。
“小明,中原与魔世的通道,精忠已经着手封存计划。”
一语落下,识海之中,公子开明短暂陷入沉默,方才松弛戏谑的语调彻底敛去。
“小黛,真不打算来我的策君殿,调养双文脉相融之伤?”
纪黛音心神微动,算心九九术于识海之中飞速推演利弊。
“小明,不必刻意耗损自身修为护持于我。藏书阁万卷典籍,足够让吾慢慢适应魔世异化文脉。”
一声轻叹自神魂深处传来,带着几分妥协,却依旧不改心底笃定。
“小黛既有决断,我便不再相劝。”
一缕极淡的魔元,再度轻轻缠绕她的神魂。
“切记,遇险切莫一味硬撑,凭蝶契唤我便可。”
话音缓缓消散,神魂之中那道熟悉的声息渐渐退去。
旷野长风漫卷黄沙,玄羽寒鸦敛住羽翼,落于纪黛音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