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房里空无一人，死寂中只摆着一张散了架的旧木床，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空矿泉水瓶，旁边还有半块吃剩的面包，摸上去尚存一丝余温。“刚跑没多久！”凌峰皱着眉扫过窗口，窗外雪地上赫然串着一串新鲜的脚印，正朝着工地后面的河堤方向延伸而去。安璟弯腰仔细扫了一眼那串脚印，抬头沉声下令：“分两路追！一组沿河堤仔细搜，一组去路口堵截，他跑不远！”

众人应声立刻分散开，安璟沿着脚印往河堤方向追去，晚风裹挟着河边的湿冷潮气吹过来，风中竟夹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心里一紧，攥紧了枪加快脚步，刚转过一处枯黄的芦苇丛，就看见张臣缩在河堤的斜坡下，手里攥着一把沾了血的美工刀，刀刃死死抵着自己的脖子。看见她过来，张臣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在昏暗光线下像个鬼影。

“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死在你面前！”张臣嘶声吼道，刀刃又往皮肉里压了压，血立刻顺着脖子往下淌，迅速洇湿了胸前的衣服。

安璟猛地停住脚步，举着枪稳稳对准他，声音冷得像冰：“张臣，放下刀，你跑不掉的。”

此时，凌峰带着几个人已悄然摸到了张臣后方，包围圈正慢慢收紧。张臣的视线疯了似的扫过四周，握着刀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他突然咧开嘴笑起来，笑声尖利得刮得人耳膜发疼：“跑不掉？我本来就没打算跑……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个地方。”

话音未落，安璟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夺了他手里的刀，几乎同时，凌峰从侧后方扑上，将他反手制住，“咔嚓”一声铐上了手铐。“带回队里，”安璟喘了口气，对凌峰道，“你带人仔细检查一下现场。”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安璟坐在桌子对面，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男人，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发颤：“张臣，你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妻女？就因为陈浩一句酒后的胡话，你就忍心对五岁的孩子下死手？”

张臣垂着头，肩膀猛地剧烈抖动了一下，随即从喉咙深处闷闷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浸满了疯癫：“胡话？那不是胡话！那孩子……越长越不像我，同事看她的眼神都不对……陈浩说的都是实话！”他猛地抬起头，眼里血丝密布，像困兽般低吼，“我花了五年……养别人的种，我难道不该杀了她们吗？”

“你验证了吗？”安璟拍案而起，声音里压着怒意，“你就这么确定孩子不是你的？你连去做个鉴定、亲口问你妻子一句都不敢，就凭着一句挑唆，拿刀对着给你生儿育女的老婆，对着喊了你五年爸爸的孩子？”

“证据不都那么明显了吗？”张臣攥着铐在一起的双手，指节捏得泛白，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癫狂，“孩子眉眼跟我不一样……身边人都在说闲话……陈浩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怎么会骗我？”他喘着粗气，眼神涣散，“我就是受不了……被人当傻子耍。那女人敢骗我，那孩子就该死……她们都活该。”

安璟看着他不可理喻的样子，一股寒意从后脊窜上来。好好一个家，就毁在他那点可笑的多疑和自卑里，连半个字的求证都懒得做，就轻易剥夺了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她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重新坐回椅子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案发当天，你到底是怎么动手的？把细节都说清楚。”

张臣垂下眼皮，沉默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那天……我跟她吵了架，我气疯了……就拿了把刀，藏在背后。我问她，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她说‘是’，可我觉得她还要骗我……”他喉结滚动，脸上肌肉抽搐，“我当时脑子一热，就……就控制不住自己了……”他说着抬起头，浑浊的眼泪淌了满脸，“杀了她们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后悔了……可是人都死了，我跑不掉，只能躲在那片工地上，每天看着家的方向……连靠近都不敢。”

“那是你的亲生女儿！”安璟猛地一拍桌子，将一份鉴定报告狠狠甩到他面前，“DNA报告清清楚楚，李雨就是你的亲生女儿！你那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陈浩，因为嫉妒你家庭美满，早就对你怀恨在心！他随口一句挑拨，你就信以为真，亲手毁了自己的家，杀了自己最亲的人！”桐就是你的亲骨肉！你被人挑唆两句，就亲手杀了自己老婆孩子……张臣，你真是疯了！”

张臣呆滞地盯着报告上的字，手指哆哆嗦嗦地摸上去，一遍又一遍蹭着那行“支持亲生血缘关系”的结论，仿佛想从这冰冷的铅字里抠出另一种答案。他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刚才还硬挺着的腰背瞬间塌了，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往下掉，在皱巴巴的报告纸上洇开一片湿痕，他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不可能……怎么会……我明明……”忽然，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狠狠扇自己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一边打一边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哭嚎，“我是个畜生！我是个浑蛋啊！”

看着他彻底崩溃、痛哭流涕的样子，安璟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往上冒，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她霍然起身，拉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冷风迎面一吹，她才发觉自己握着门把的手，竟在微微发抖。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的金属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一桩残忍的灭门惨案，竟只因一句恶毒的挑唆，和一根在心头反复扎刺、挥之不去的猜疑，就这样彻底摧毁了三个原本拥有平静生活的人。窗外阳光再明媚，也照不进那些已然腐朽溃烂的人心。

“现在杀妻案这么多，谁还敢结婚啊。”叶熙翻阅着盘问记录，忍不住低声感慨，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与茫然。

安璟背靠着走廊冰凉的墙壁，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领口的鲸鱼吊坠。金属传来的凉意丝丝缕缕，让她纷乱的心绪逐渐沉静下来：“让人不敢结婚的，从来不是案子本身，而是藏在心底的猜忌，和那些见不得人好的阴暗心思。张臣自己心里糊涂，陈浩又揣着坏水，两个人凑到一块儿，才酿成这场无法挽回的悲剧。”她抬手将几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里透出工作连轴转后的倦意，却依旧清晰平稳，“笔录整理完，这个案子就可以移交检方了。”

“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出色。”门口忽然传来局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