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委托她向来是不接的,尤其是委托金还是各种肉类、水果和鸡蛋。
可她还是莫名其妙地接下了这个委托,把那人和他的几个跟班捆成了粽子扔进了警察局。
那一架她吃了不少苦头,但是当她一瘸一拐地出门倒垃圾时,看到家门口时不时出现的熏肉和香料,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烂命是有意义的,她活着,就是为了这些悄悄出现在门口的东西。
后来,老贾的修理铺重新开张了。
夏日夜晚清凉的海风、一个巨大的芝士蛋糕……这些都让贾思年觉得活着好像也不赖。但她还是选择继续做赏金猎人,她不想承认,但她渴望被需要,哪怕这个人是只跟她有金钱关系的委托人。
是啊,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有人还在沙漠里等着她。
她睁开眼睛,视线落在林奈颤抖的身体上。
也许这是唯一两全其美的解法。
“那你呢?你可以立刻回家去吗?”她问道。
贾思年看见林奈抬起头,茫然又悲伤地看着她,他的脸上全是鼻涕和眼泪。
林奈摇摇头,“他们并没有说我怎么办……”
贾思年希望此时她的手机可以在身边,这样就能拍下林奈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照片,然后回去嘲笑他,可惜她没什么方法能记录下来,就像她没法留下在黑暗里写的那些漂亮句子一样。
贾思年轻轻笑了一声,“别哭了林奈,三个月而已。”
“你知道的,我是一个生意人,三个月的时间换二十多条命,这可是很划算的事。”
贾思年突然提高了音量,“我知道你一定躲在哪里想看我的笑话,你赢了,如你所愿。”
“但是我有条件,让林奈立刻回家去,放了那些学生,我会承认一切都是由我引起,我愿意接受惩罚。”
可怕的安静持续了短短几秒钟。
贾思年身上的绑带突然松开了。
林奈面前的玻璃墙也突然升了起来,他蹲在地上重心不稳,差点向前扑倒,最后茫然无措地坐在了地上。
白墙上的自动门又一次打开了,希尔的面孔出现在了门外,他身后还跟着一些穿着白袍的治安队员。
贾思年坐了起来,一边活动身体一边问道:
“怎么?难道还要换地方蹲号子吗?”
希尔走到她的身前,向她伸出了手,郑重地说:“恭喜你通过了国王陛下的考验。”
“欢迎来到普罗菲塔。”
哈?
请问这是在搞笑吗?
但贾思年只是轻哼了一声,抬眼看着希尔的手。
“这算什么?”
但她还是握上了那只手,她想到了从祈愿山回来的车上,在梦里看到的那只棕色眼睛。
“你们不是都看到了吗?”
“是的,事情的经过我们都看见了,您勇敢又善良,是普罗菲塔最尊贵的客人。”
“但我们的旅途也该结束了,说实话,我现在很想念我在金港的家。”贾思年站了起来,她还没太习惯脚踩在地上的感觉。
“您想去哪里都可以。”
贾思年自顾自地走到房间的角落,拉起坐在地上的林奈,她摸摸口袋,里面还有两张零散的纸巾。
她擦掉了林奈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请先送我们回半岛旅馆吧。”
她头也不回地对希尔说。
傲慢。
无礼。
一帮傻X!
贾思年觉得怒火中烧,但她已经懒得跟这里有任何牵扯。
她的委托人错了,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也许这个世界上确实有所谓的神明,但他们却以万物为刍狗。
他们根本不配作人类的神。
能拯救维肯人的,从头到尾都只有维肯人自己。
……
昏暗的宫殿里,希尔已经在王座前站了许久。
他能感觉到国王陛下的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他并不明白,影岛来的女人明明通过了国王的测试,为什么陛下不仅不感到高兴,而且状态似乎更差了。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敢提到那个女人,只好关心国王的身体状况。
“陛下,您多注意身体,按时补充能量。”
“我好的很!”
突然,王座上传来奥科霍利凶狠的声音,他忽然起身踢倒了旁边的边几。
桌上的水晶杯子被打翻在地,闪着蓝光的液体在地上流淌。
他忽然冲到希尔面前,蓝色的眼睛里好像燃起了妖异的怒火。
“她为什么会通过测试?她为什么会通过!”
希尔吓了一跳。
他跟了国王这么多年,深觉陛下一向是最智慧最温和的,他不仅是希尔的上司,国家的领导者,更是希尔从小到大的偶像。
希尔第一次看见他最敬爱的国王这副样子,他惊得说不出话来。
国王又忽然抓起倒翻在地的边几,朝着身后的玻璃墙重重砸去。
玻璃墙瞬间产生了无数的裂纹,科斯特杰的美丽夜景被碎裂的玻璃裁成小块,让希尔感到一切都不真实。
国王拖着身躯走向他的王座,希尔看不见他的脸,但觉得他好像在哭。
“她为什么会这样选?”
“他为什么会这样选?”
“该死的老鼠,我恨不得把她的心挖出来看,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哥哥到底是怎么想的……”
奥科霍利跪坐在地上,上半身趴在他的王座上,希尔看着他颤抖的身躯,突然意识到,他的国王已经活了几千年了。
几千年来,他同时失去了至亲兄弟,他没有家人,没有后代,他身边的拥护者来了又走,最后只留他自己在这个空荡荡的宫殿里。
这是怎样的孤独?
希尔不敢想象。
希尔第一次在他的国王身上看见了苍老。他的身体,他的心,其实早就衰败枯萎了。
一直以来,霍塔加·奥科霍利靠着精源维持的华丽表象在希尔心中轰然破碎,就像眼前碎裂的玻璃墙。
“您累了,我叫医生来。”
希尔不忍再看,转身离开了空旷寂寥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