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奈被放在了旅行车挡风玻璃后,绿色的豆豆眼直勾勾地盯着外面连绵起伏的沙丘,黄棕色的沙丘和灰色的天空中间形成锯齿状的分界线,倒映在金属球的显示屏上。
他伸出两条绳索一样的胳膊,环抱在身前,显示屏上出现了两条皱起的眉毛。
自从来到索罗甘,林奈就一直很不爽。
忽然冒出来的奇怪女人只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因为贾思年。
且不说之前贾思年和安娜到处吃吃喝喝,而他连味儿都闻不着……她们两个人天天卿卿我我是在闹哪样!
首先贾从没说过自己喜欢女人,其次安娜从没说过自己喜欢女人,最后他自己也不能接受贾喜欢女人……
林奈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只要有他在,那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
显示屏上的眉毛又压低了一些。
忽然,他注意到天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他拉近了头顶的摄像头仔细分辨。
是一架飞机。
忽然,飞机的底舱开启,一些东西被稀里哗啦地扔了出来,金属球的摄像头已经拉到了极限,模糊中看见了那些东西很快打开了降落伞,开始慢悠悠地下落。
这是空投吗?
林奈把视线拉远,看到挂着小小降落伞的物资,正在朝着一堆破败的地表建筑下坠。
他开启搜索,地图上说前面是一处古代建筑群,他点开旁边推荐的新闻,发现这片早已风化了的建筑在几个月前的轰炸中刚刚被摧毁。
轰炸?炸这里干嘛?
空投在这里吗?谁会来拿呢?
林奈转过身体,绳子一样的胳膊伸得老长,戳了戳贾思年身上的防护服,“贾,你看前面。”
“哎?”伊芙比贾思年更快叫了出来。
“这是夏曦国的空投!”
“空投在这儿?”贾思年的双手圈成两个圈,像望远镜一样抵在眼眶上。
“这是认真的吗?周围一个地下社区都没有,谁会跑到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来?”
话音刚落,她看到破败的建筑里窜出了几个小黑点,向着那些空投的降落伞移动。
“伊芙,有望远镜功能吗?”贾思年问道。
“有的。”
旅行车的前挡风玻璃变成了一块屏幕,那些小黑点原来是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但他们的衣服实在算不上是防护服,像是许多破布一圈一圈地缠在身上,看起来像一群肥胖的木乃伊。
破布同样缠上了他们的头顶和口鼻,只露出眼睛上罩着的防护镜。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防护镜,有的人甚至只戴了一副不知从哪捡来的游泳镜。
他们好像一群老鼠从破败的房屋里出洞,爬过被炸毁的废墟,争先恐后地奔向空投,有人不小心在乱石上摔倒,甚至来不及拍掉身上的沙土,立刻爬起来继续奔跑。
还有两伙儿人似乎因为一处空投的所有权引发了争吵,互相指着鼻子对峙了一会儿,最后居然扭打在了一起。
贾思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里竟然有人!”
“这不是废话吗?就是因为有人在,所以才会有空投。”伊芙百无聊赖地说。
“住在这里?他们看起来连空气净化设备都没有……”安娜满脸震惊地看着车内的摄像头。
“这位小姐,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索罗甘的?”伊芙的语气好像是在跟傻子说话。
“自从北边阿尔弗雷德政府靠着科斯塔联盟正式掌权,就有人住在地面上了。”
“抵抗军的资源也要靠夏曦国和安比克索的支援,尤其是最近物资越来越少,更多人忍受不了,就搬到了地面上,因为这里可以直接拿到空投。”伊芙听起来就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没有办法,这年头想活着,总得付出点代价。”
“代价也许是没有干净的空气。”贾思年盯着那些在屏幕上扭打起来的人们说道。
忽然,前挡风玻璃上的影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则危险预警:
“附近有轰炸机出没,请及时规避!”
“这是什么情况?”贾思年急忙问道。
“是北边的轰炸机,看样子是冲着刚才的空投来的,波及范围不好预估,我们绕路躲一下。”伊芙立刻调转车头,车子向着废墟的另一侧驶去。
轰!
突然一声巨响,贾思年和安娜在座椅上感受到了巨大的气浪,林奈的金属球直接从挡风玻璃后滚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贾思年猛地回头,看见刚刚空投的区域升起了滚滚浓烟,黑灰色的烟混着黄沙,在灰色的天空下翻腾着移动,贾思年看得有些发愣。
“……刚刚……刚刚那些人……”安娜捂住了嘴巴。
刚刚还在为了空投追逐厮打的人们,就这样又一次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我们能不能去看看他们,万一还有人活着呢?”安娜近乎恳求地拉住贾思年的手。
贾思年看着她的眼睛,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安娜跪着求她接下委托的那一刻。
贾思年的脑海里浮现出她在上载世界的书房,红棕色的地板蔓延到通顶的书架。
但她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跪坐在地的安娜身后,瞬间变回了她在十三区阴暗潮湿的家。
没完了是吧!贾思年又一次头痛难忍。
只要想起在彩蛋副本中被篡改的记忆,她的头就像被斧子劈了一样,疼得要裂开。
贾思年在防护服上胡乱地摸,然后想起止疼药在她之前的上衣口袋里,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车后的行李箱走去,一边走一边心不在焉地替安娜发问。
“伊芙,我们能不能……”
“想都别想,下一波轰炸马上就来了。”
伊芙的话音刚落,又是一声巨响,爆炸的位置似乎距离她们更近了一些。
气浪使贾思年跌坐在地上,她几乎是爬到了行李箱边,慌忙倒出了两粒止疼药。
身边没有水,贾思年咬碎了药片坚硬的表面。
嘴里瞬间迸发出了巨大的苦味。
可算是吃到嘴里了。她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