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风》
卷三:夏炽
第085章苦行
一、 混凝土肠道里的呼吸
一九九三年的深圳,空气不是用来呼吸的,是用来喝的。尤其是在七月的正午,空气稠密得像是一锅煮烂的沥青糊,带着咸腥的海腥味、腐烂的植物味、柏油被暴晒后的焦糊味,还有无数人身上挥发出的、名为欲望的汗馊味,一股脑地灌进你的喉咙,堵住你的肺叶,让你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场沉重的体力劳动。
陈向东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一群火红的小蚂蚁细细啃噬过一样。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酸痛,混杂着灼烧般的刺痒。他并没有睁眼,仅仅是凭着嗅觉和触觉,就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鼻尖萦绕着那一股熟悉的、带着发霉草腥味的湿气,身下是坚硬得硌人的水泥台阶,那是滨河大道一座尚未完全通车的立交桥下方的涵洞。
这里,是他来到深圳后的第五个“家”,也是目前最像一个家——如果仅仅是指能遮风挡雨的话——的地方。
前四个“家”,依次是:某栋烂尾楼的三层天台,那里的风大得能把人吹成风筝,晚上还要和成群的蚊子搏斗;一个挂着“通宵录像”招牌的地下室,那里面混杂着脚臭味、劣质香烟味和港片里机枪扫射的嘈杂声,每碗五块钱,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荔枝公园深处的一条长椅,那里有巡防队员的手电筒光柱和露水;以及火车站候车室冰冷的大理石地面,那里充满了警惕的眼神和时刻防备被扒窃的焦虑。
每一次迁徙,都是一次生存底线的向下击穿,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自己正从“人”这个物种,向着某种更低等的、仅靠生物本能驱动的两栖动物退化。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头顶上方,是纵横交错的水泥横梁,像是一根根巨大的肋骨,支撑着这座城市的骨架。几只麻雀在横梁的缝隙里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嘲笑着这个睡在水泥地上的异乡人。
陈向东动了动手指,触到了那个死死抱在胸前的牛仔布包。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他在这座钢铁森林里唯一的武装。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包的夹层,那里面硬邦邦的东西还在——一把他在老家五金店里顺手牵羊拿来的多功能折叠刀,刀刃已经有些钝了,但那是他最后的安全感。
他挣扎着坐起身,脊椎骨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吧”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肚子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抗议,那是一种空虚的抽搐,胃壁在相互摩擦,像是要绞碎那并不存在的食物。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枚一元硬币。这是他最后的资产。
昨天,他在华强北的赛格广场外围,帮一个福建来的胖子搬运了一上午的废旧电脑机箱。那胖子是个精明的倒爷,看着陈向东累得像条狗,汗流浃背地喘着粗气,最后扔给他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还扔了一支烟。陈向东没接那支烟,他怕那是劣质假烟抽了肺疼,但他接过了那五块钱。那是汗水换来的尊严,虽然微薄,却也沉重。他用这钱买了一包散装的馒头,那是菜场边最便宜的面粉做的,粗糙得像砂纸,却也是他唯一的口粮。现在,馒头吃完了,只剩下这一枚硬币。
他得去“抢饭”。不是去抢别人的饭,而是要从这座正在疯狂生长、不仅拒绝陌生人甚至吞噬陌生人的城市嘴里,硬生生地抠出一点残羹冷炙。
二、 牲口围栏里的挣扎
深圳的人才市场,在这个年代,与其说是一个招贤纳士的场所,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的牲□□易围栏,或者是某种残酷的角斗场。
陈向东挤在位于宝安北路的深圳人才交流中心大楼里。这里原本是一个体育馆,现在被改造成了这副模样。空气中弥漫着几百斤汗液在高温下挥发后的咸腥味,混合着廉价发胶、女士香水、受潮的皮革味,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虑的酸腐气。这种气味浓郁得几乎有了实体,像是一层油腻的膜,糊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
成千上万的年轻人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每个人的脸都因为缺氧和炎热而涨得通红。他们手里都紧紧捏着一份简历,那不仅仅是纸,那是他们试图递向这个世界的、最卑微的求救信号。那些简历大多已经皱皱巴巴,边缘被汗水浸透,变得软烂不堪。上面的字迹工整而虔诚,罗列着各种并不值头的文凭、技能证书,还有那些苍白空洞的自我评价,试图在一双双冷漠、挑剔、像是在菜市场挑萝卜一样的眼睛面前,证明自己是一块有用的材料,而不是垃圾。
“让一让!别挤!”
“踩着脚了!找死啊!”
“保安!有人晕倒了!”
咒骂声、争吵声、求救声此起彼伏。陈向东像一尾逆流而上的死鱼,在人流中艰难地挪动。他没有简历。他只有一张嘴,和一张被南方的毒太阳晒得黝黑、颧骨突出的脸。他站在人群的外围,冷眼看着墙上贴得密密麻麻的招聘启事。那些红色的、黄色的纸张,像是一张张嘲笑的大嘴。
“招业务员,底薪八百,高提成。要求:形象气质佳,五官端正,身高一米七五以上。”——这是在招脸蛋,或者是在招某种并不正经的“公关”。
“招电子厂流水线工人,包吃住,月薪六百。两班倒,能适应高强度工作,女工优先。”——这是在找机器零件,而且是不值钱的零件。
“诚招外贸跟单员,需英语六级,有两年以上相关经验,熟悉外贸流程。”——这是在招精英,是给那些天之骄子准备的。
陈向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笑容在满是汗水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这城市真现实,它把人拆解成“脸”、“体力”和“学历”,然后明码标价,摆在货架上。它不关心你的梦想,不关心你的过去,甚至不关心你叫什么名字,它只关心你能为它创造多少剩余价值。
他有什么?他有一身在老家街头打架斗殴练出来的蛮力,有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还有一种对金钱近乎病态的渴望。但这些,在这里都不是硬通货。这里不认狠,只认钱;不认拳头,只认脑子。
突然,他的目光被角落里一张不起眼的A4纸吸引住了。那张纸贴得很低,几乎贴到了地面,周围围着几个衣着寒酸的人,正指指点点,犹豫不决,像是一群围着腐肉踌躇的秃鹫。
“急招:业务拓展员。无学历要求,无经验要求,男女不限,只要你渴望改变命运!只要你敢闯敢拼!底薪一千,上不封顶。面试地点:国贸大厦B座1402。联系人:王总。”
“一千块底薪。”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带血的生肉,瞬间吊起了陈向东几近干瘪的胃袋。在这个连看大门都要靠关系、进个厂都要交几百块押金的月份,一千块底薪,简直就是天文数字。那是老家半年的收入,是能买好几车红砖的钱。
但他那颗在街头摸爬滚打练就的、多疑而敏感的神经,立刻警铃大作。天上不会掉馅饼,如果真的掉了,那馅饼里铁定包着铁钩子。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人,那是一个戴着厚平底眼镜、看着像个刚毕业大学生的斯文小伙。陈向东一把扯下了那张招聘启事。纸张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仿佛撕开了一个未知的、可能布满荆棘的陷阱。
“哥们儿,这……这能信吗?”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推了推鼻梁上下滑的眼镜,小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犹豫和恐惧,“国贸大厦那种地方,进出的都是大老板,咱们这身行头,保安都不让进吧?而且这条件……太好了点吧?无学历无经验还要给一千块底薪?”
陈向东转过头,上下打量了这小伙子一眼。典型的书呆子,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得脖子发红,眼神里透着清澈的愚蠢和一种温室花朵般的脆弱。
“不去,你就饿死在这儿。”陈向东把那张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裤兜里,拍了拍那小伙子的肩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是深圳。在这里,胆子就是钱。你不敢去,怕是那是骗局,那就在这儿等着饿死吧。我去了。”
陈向东知道这可能是个坑,但他更知道,如果不跳进坑里,他就永远只能在坑边上看着别人爬上来。
三、 皇家的门槛与带血的入场券
国贸大厦,这座刚刚落成不久、被称为“中华第一高楼”的建筑,像是一柄插在深圳心脏地带的利剑,直插云霄,闪耀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冷冽光芒。
陈向东站在大厦的玻璃旋转门前,被那种逼人的气势压迫得有些喘不过气来。透过明净的玻璃,他看到了里面那个干净、凉爽、铺着大理石地面的世界。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优雅地走动,穿着西装革履的商人们谈笑风生。那个世界,与他隔着不到一米的玻璃,却仿佛隔着光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是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鞋带都已经断了,他是用一根电线接上的;裤子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还磨破了一个洞;身上的T恤早就汗湿了,贴在后背上,透出一圈圈的汗渍。
强烈的自卑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差点淹没了他。保安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个子很高,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眼神像鹰一样锐利,透着一股子优越感。他当然看到了站在门口徘徊、如同乞丐般的陈向东,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是嫌弃,也是警告。
“干什么的?走开!不要挡着大门!”保安大声呵斥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傲慢,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
陈向东没有退缩。他知道,这时候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就是打道回府,就是一辈子被人看不起。他挺直了腰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修边幅的艺术家,或者是一个落魄的大佬,而不是一个流浪汉。他努力挤出一丝满不在乎的表情。
“我是来面试的。”陈向东扬了扬手中的那张皱巴巴的招聘启事,声音不大,但很稳,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1402,王总。”
保安愣了一下,狐疑地扫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看陈向东。国贸大厦里确实有不少皮包公司,也经常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来来往往,但这人看起来实在是不像样。
“身份证登记。”保安不耐烦地指了指旁边的登记台,手里的橡胶棍轻轻拍打着掌心。
陈向东摸了摸裤兜,掏出那个跟随他跑了半个中国的身份证。身份证上的照片还是几年前的,那时候的他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神也还带着几分淳朴,不像现在,脸上写满了风霜、精明和狠戾。
登记完,保安挥挥手让他进去,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进去别乱跑,到处都是监控。别让人把你们当贼抓了。”
进了电梯,陈向东才感觉到什么叫“失重感”。数字飞快地跳动,耳膜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只鼓在里面敲。他看着电梯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和愤怒。就是这样一个他,要在这里和那些坐在空调房里喝着咖啡的人谈“生意”?这本身就是个天大的笑话。但他必须把这个笑话演下去,演成真的。
十四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厚厚红色地毯的长廊。地毯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踩在某种昂贵的动物的皮毛上,无声无息。走廊尽头,就是1402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激昂的迪斯科舞曲声,还有几个人高声叫嚷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狂欢。
陈向东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字:“陈向东,你是个爷们儿。”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尽管那衣领已经软塌塌的了,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装修得极尽奢华的办公室。真皮沙发,巨大的红木老板台,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深圳市区繁华的景色,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老板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根粗大的雪茄,吞云吐雾。
房间里还有七八个年轻人,和陈向东年纪相仿,有的蹲在角落里,有的站在窗前,一个个神情紧张,手足无措,像是一群误入狼群的小绵羊。
“来了?”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转过头,目光透过镜片,像探照灯一样在陈向东身上扫了一圈,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冷酷,“把门带上。”
陈向东关上门,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脚底板在柔软的地毯上有些痒,但他站得像根桩子。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男人吐出一口浓烈的烟雾,漫不经心地问道,仿佛并不在乎答案。
“陈向东。黑龙江人。”陈向东直视着男人的眼睛,没有丝毫躲闪。他的眼神很硬,像是在老家雪地里冻过的石头。
“黑龙江?跑这么远来啊。”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也带着一丝轻蔑,“看了招聘启事?想做业务员?”
“是。我想赚钱。”陈向东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半句废话。
“赚钱好啊。”男人站起身,绕过老板台,走到陈向东面前。他个头不高,但很有气场,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混合着高级烟草味扑面而来。“在深圳,只要你想赚钱,机会遍地都是。但是,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更留给……有胆量的人。”
他突然停住脚步,死死盯着陈向东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你知道我们公司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陈向东实话实说。他确实不知道,也不在乎。
“我们做的是紧俏物资。在这个时代,什么东西最紧俏?不是大米,不是布票,是信息,是渠道。”男人说得神乎其神,唾沫星子乱飞,“我们手里有大批的进口电子配件,CPU、内存条,在这个市场上,那是硬通货,那是金子。你只要能把货推销出去,百分之一的提成。一个月做个几十万,你就发财了。那时候,你想住什么样的房子,想开什么样的车,都不是梦。”
几十万,提成百分之一就是几千块。这对于现在的陈向东来说,简直就是个神话,是天堂的幻象。
“但是,入职我们公司,有一个规矩。”男人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那就是要交‘诚意金’。这是为了防止你们拿了货跑路,或者把货卖给了低价的竞争对手。这是行规。三百块。只要你在公司干满三个月,这钱双倍退还。”
“三百块。”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巨石,瞬间砸在了陈向东的心口。
他摸了摸口袋,全身上下加起来只有一枚硬币。别说三百块,就是三块钱他也拿不出来。
“怎么?没有?”男人似乎早就料到了,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冷笑,“没有钱还想赚钱?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没有诚意,怎么证明你能干好?怎么证明你不是来混吃混喝的?”
周围的几个年轻人也都低下了头。显然,他们也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其中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农村小伙,咬着嘴唇,脸涨成了猪肝色,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有一毛的,有五毛的,数了又数,只有几十块钱。
“我……我只有这么多,能不能先欠着?我这就去借钱……”那小伙小声说道,声音都在发抖。
“没钱就滚!别浪费我的时间!”男人粗暴地打断了他,像是在赶一只苍蝇,“我们这是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没钱就去搬砖,去扫大街,别在这儿碍眼!”
气氛瞬间凝固了,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羞辱的味道。
陈向东看着那个被呵斥得满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小伙子,又看了看那个不可一世的“王总”。他在老家的时候,见过这种局。这根本不是招聘,这是典型的“杀猪盘”,利用求职者急于找工作的心理,骗取押金。三百块一个人,来十个人就是三千,不用干什么,光是收押金就是一本万利。
被骗了三百块,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可能就意味着断粮三天,甚至露宿街头,甚至因为没钱住店而被抓进收容所。这是一场抢劫,只不过披着“招聘”的合法外衣,吃相难看至极。
理智告诉他,转身就走,越快越好,这地方是个火坑。但自尊心,以及那股子不想被这座城市看扁、不想输给命运的狠劲,却把他死死钉在了原地。
“我不交钱。”
陈向东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像是一块冰砸进了热油里。
那个“王总”愣了一下,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甚至忘了手里的雪茄:“你说什么?不交钱?不交钱你想干什么?白干活啊?你以为你是谁?雷锋啊?”
“我不交钱,因为我不信你会给我货,也不信我能拿到提成。”陈向东往前走了一步,直逼那个男人的视线,两人的脸相距不到半米,陈向东甚至能闻到对方嘴里的烟臭味,“你这不是在招业务员,你这是在收保护费。这办公室里除了那张桌子,连个电脑都没有,哪来的货?你的货还在娘胎里呢吧?”
“你放屁!”男人恼羞成怒,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茶杯都跳了起来,“你说我是骗子?你懂不懂规矩!信不信我让保安打断你的腿!”
“别叫保安。”陈向东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是一种混迹街头多年练出来的、带着痞气的坏笑,透着一股亡命徒的气息,“王总是吧?我看你也是个想赚钱的人,而且是个不想费力气就想赚大钱的人。你要真有货,我帮你卖,卖出去利润五五分。卖不出去,我给你白干一个月,给你端茶倒水,擦皮鞋,当牛做马。怎么样?这叫‘技术入股’,不叫‘打工’。”
男人盯着陈向东,眼神变了。他见过太多唯唯诺诺的求职者,也见过太多被骗了钱哭着走的倒霉蛋,但他没见过这种身无分文、还敢跟他谈条件、甚至敢揭穿他底裤的亡命徒。
在这个草莽生长的年代,有时候,胆子大真的就是一种资本,一种比钱更值钱的资本。
“五五分?”男人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一下陈向东,目光像是在估量一件商品的价值,“你凭什么?你有什么本事敢跟我五五分?”
“凭我这张脸不要命,凭我这双腿能跑断。”陈向东指了指窗外那个正在疯狂生长、到处是塔吊的城市,“这城里到处都是想要发财的人,也到处都是手里有钱不知道怎么花的傻子,还有那些想要一本万利的投机倒把分子。我就能把这三拨人凑到一块儿。你给不了我货,我自己去找货;你给不了我渠道,我自己去撞。你敢不敢赌一把?输了,你只是浪费了一点口水;赢了,你多了一条狗,还是一条会咬人的狗。”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音乐声似乎也停了。其他几个求职者都惊呆了,看着这个像野狗一样闯进来的北方人,既害怕又羡慕。
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那一分钟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男人突然笑了,不是冷笑,而是一种遇到同类时的怪笑,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疯狂。
“好。有种。”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名片,扔给陈向东,“我就赌一把。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三天。只有三天。三天之内,你要是拉不到单子,别说五五分,我让人把你从这五十三楼扔下去,把你当垃圾一样扫出去。”
陈向东接住名片,上面印着“金海贸易公司总经理王金海”。那名片也是镀金的,金灿灿的,有些刺眼。
“三天就够了。”陈向东把名片揣进兜里,贴着胸口,那冰凉的金属质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对了,有水吗?给口水喝,快渴死了。”
王金海愣了一下,指了指旁边的饮水机,眼神复杂。
陈向东走过去,接了满满一杯凉水。那是他喝过的最甜的水。他仰头一口气喝干,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干枯的胃里,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像是吞下了一把冰刀。
“谢了。”他抹了抹嘴,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推门而去,没有一丝犹豫。
四、 炼狱与天堂的一线之隔
走出国贸大厦,外面的阳光依旧毒辣,像是要把大地烤化。但陈向东却觉得没那么热了。他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就像是攥着一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带血的入场券。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三天,拉到单子。对于一个连什么是“CPU”、什么是“内存条”都搞不清楚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就是王金海的刁难,是他给这只“野狗”套上的项圈。
他没有回桥洞,也没有去人才市场,而是直接去了华强北。
那里是深圳的电子产品集散地,也是全国电子市场的风向标,更是欲望的漩涡中心。
他在那些拥挤、嘈杂、混乱的柜台间穿梭。这里人多得要把楼板踩塌,空气中弥漫着焊锡丝熔化时的松香味道,还有各种电子元件受热后的特殊气味。人们在讨价还价,在高声叫卖,在搬运货物,每个人都在跑,仿佛慢一步就会被时代抛弃。
“内存条!最新的内存条!”
“二手主板!便宜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