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一池化不开的墨,风雪自天幕尽头倾压而下。狂风卷着碎雪横斜乱撞,整座顾宅都笼在阴冷苍白里。院中老桂树被吹得疯狂摇晃,枝桠在地面投下扭曲的黑影,像无数只蛰伏暗处的枯手,一寸寸爬上人的脊背。
沈若棠已经被赶出顾宅整整半个时辰。
她一个人走在风雪里。鞋袜早被雪水浸透,寒意顺着脚踝往骨头缝里钻。步子越来越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像一片随时会被风撕碎的枯叶。可她不敢停——一旦倒下,也许就再也起不来了。
但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这场雪。
而是顾宅里,正在悄然酝酿的那场杀局。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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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绮花醒来的那一刻,顾太太便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动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雪绮花一旦清醒,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能说话,能反驳,能一点一点把所有真相撕开。更意味着,顾行止开始动摇了。这是她最无法容忍的事。
风雪扑打长廊。她站在香房外,宽大的衣袖被风吹得猎猎翻飞。廊下灯火昏黄,将她半张脸映得明明灭灭。
香房嬷嬷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砖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雪公子才刚醒……真的要现在动手吗?”
顾太太缓缓垂眸。语气极轻,甚至称得上温柔。
“正因为他醒了,才必须现在动。醒着的雪绮花,比死了更危险。”
她轻轻抚过指尖的玉戒,声音像薄冰落水:“他会说话,会喊冤,会让行止怀疑我。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嬷嬷后背发冷,连呼吸都不敢重:“那……太太打算怎么做?”
顾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转身,目光落向香房角落里那只青铜香炉。炉口白烟袅袅,幽静,安宁,却像藏着一张吃人的嘴。
她望着它,忽然轻轻笑了。
“雪绮花的命,是靠香吊着的。既然如此,就让香,再把他的命收回去。”
嬷嬷猛地抬头,脸色霎时惨白:“夫人!”
顾太太平静得近乎冷酷:“今晚,把香换回原来的,剂量加重三分。”
嬷嬷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那样的话……雪公子会死的!”
顾太太终于低头看她,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死。死在顾家,死在行止怀里,死得无声无息——这样最好。行止会痛,会疯,会恨,但他不会怀疑我。他只会以为,雪绮花本来就活不成。”
风雪卷过长廊,她的声音被吹散,冷得像刀锋。
“沈若棠已经被赶走。现在,轮到雪绮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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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雪绮花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屋内燃着暖炉,可他身上仍冷得厉害,像一块捂不热的寒玉。顾行止坐在床边,已经守了整整三日,眼下满是血丝,下颌生出青色胡茬,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魂魄的躯壳。
“阿雪……”他的声音低哑得如同叹息,“我是不是……真的害了你?”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呼吸轻得仿佛随时会断。
顾行止缓缓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冰凉。那种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一直冷到他心底。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低低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为什么不怪我?为什么你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替沈若棠求情?为什么你永远都不恨我?”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雪绮花冰冷的手背上,声音一点点发颤:“阿雪,我赶她走的时候,心里像被活生生撕开一样。我不知道自己该信谁。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疯了。”
风吹得窗棂轻响。顾行止闭上眼,声音轻得快散进空气里:“我怕你死,怕你离开我。我怕……是我亲手害了你。”
床上的人,手指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顾行止猛地抬头:“阿雪?!”
雪绮花的睫毛微微翕动,像是想醒来,却始终睁不开眼。顾行止几乎是慌乱地握住他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阿雪,你撑住。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我发誓。”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真正要命的毒,已经开始燃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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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顾宅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宅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雪绮花的房间,还亮着一盏孤灯。
香房嬷嬷低着头,悄悄推门而入。怀里捧着新的香饼,颜色比平日更深,气味更浓。她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却不敢停。
她颤着手将香饼放入香炉。火星一点点吞噬香面,淡白色烟雾无声升起——无色,无味,却足以杀人于无形。
嬷嬷点完香,连头都不敢抬,匆匆退了出去。
长廊尽头,顾太太静静站着。她看着那缕升腾的白烟,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雪绮花,你不该醒,更不该替沈若棠说话。”她轻轻笑了一声,“你们两个,都太碍事了。”
风雪扑面而来。她站在夜色里,黑衣翻飞,像一只张开羽翼的黑鸟,阴冷,危险,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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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气一点点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