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聿走远了,李罗文目光终于收回来。
“哟,这不易陈玄呢嘛。”她阴阳怪气着,啧啧伸手戳他,“哟哟哟,后遗症发作第一件事是来找谢不聿,脑子不清楚了只知道往最熟悉的地方跑?得亏他没换公寓,不然你还敲错了门……”
“稍等,”易陈玄非常诚恳地打断,“由于在我看来现在这个世界太魔幻了,请容我问一句:我们之间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关系吧?”
“非常遗憾……”李罗文眯起眼,看上去非常想编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关系,但最后发现再惊世骇俗也比不过“谢不聿前男友”。
李罗文:“我依旧只是一个普通的共友、闺蜜、以及——你俩分手后最尴尬的那个人。”
她和这俩人的关系都不错,当年二人分手后,李罗文有点两头摸不准,十分尴尬。
易陈玄“啧”了一声:“相信我,现在比你更尴尬的人就在你面前。”
“得了吧,说得像和谢不聿谈恋爱你很吃亏一样。”
李罗文翻了个白眼,示意他跟上自己:“易长官,我很想和你叙旧以及趁你失忆聊聊八卦,但鉴于我已经升职为行政主任而你恰巧又闯了个不大不小的祸……”
“亲爱的敬爱的尊敬的李主任,我这就和你走。”易陈玄举手投降。
两年过去了,李罗文怎么说话还这样,看来这个世界还是有正常的东西存在的。
“所以,你这两年的记忆,真的完全忘完了?”李罗文把他带往行政楼,一路上人不多,她控制着音量开始八卦。
易陈玄:“目前记起了一些,不多,勉强够用。”
李罗文:“关于谢不聿的呢?”
易陈玄:“……这倒是几乎没想起来。”
李罗文语气遗憾:“那你岂不是也记不得你俩当年怎么分手的了?我一直很好奇啊,姓谢的我又不敢问。”
易陈玄:……问题在于这个吗??
洒脱一世如他,也没想到自己失个忆居然成了谢不聿的前男友,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两年前和谢不聿针锋相对,怎么转头最重要的过程全都被跳过了直接进入分手BE?
至于他俩怎么分手的,他也很想知道啊?!
“不对……你先告诉我,我们当年怎么在一起的。”易陈玄敢说他已经很久没好奇成这样了。
李罗文刹住脚步,幽怨地望向他,冷笑一声:“问我?那我问谁?你俩在一起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我以为你俩疯了,你现在问我你俩怎么在一起的?”
“不过,最开始那段时间你们好像确实过挺好的。”她搓搓脸,继续往前走。
李罗文:“其余的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本来都不是会张扬的人。”
这倒确实。易陈玄沉默下来,李罗文便也没说话,两人安安静静往前走。
易陈玄两年前的记忆还在,大概还记得研究所以前的样子。两年过去还是变了很多,他眼前忽然闪过一帧施工的场景,大概是对面那栋楼翻新时的模样。
研究所占地不小,几乎在城郊,此刻巴掌大的梧桐叶正在中庭随风晃荡,种下它们的是第一代研究人员,大多已退休或陷入安眠。
过了这么多年,梧桐树依然绿意盎然,研究所的建筑群也依旧冰冷如常,很多事情其实不会那么轻易地改变。
他应当是很熟悉这些东西的,毕竟曾在这里待了好几年。他曾经在走廊穿梭,忙着处理任务,忙着清剿诡物,忙着和谢不聿吵架,也许现在还得加上一条忙着和谢不聿谈恋爱。
他应当很熟悉,但现在总莫名其妙有种隔着一层的感觉,怅然若失,仿佛在观看别人的人生。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常驻俄国的执行使,刚醒来的时候甚至没想起自己是谁,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去向何方,易陈玄还没来得及思考,研究人员已经毫不留情地把档案扔在他身上让他自己看。
一张纸片交代了他的全部。他叫易陈玄,今年二十六岁,全球十大执行使之一,出生于华国,目前长期驻扎在俄国诡物研究所总部。
他一行一行浏览自己的过去,记忆缓缓复苏,于是想起幼年的油条和煎饼铺子,想起第一次走进研究所的心情,也想起一些熟悉的人,其中当然也有谢不聿。
那时他就该察觉端倪,因为想起谢不聿淡漠的神色时,他的心脏竟开始隐隐抽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华国研究所比这里温暖很多,他看着窗外的风雪,心底忽然漫上漫无边际的悲伤,网一样蔓延,把他完全包裹。
易陈玄忽然想起:“谢不聿现在,还在呼吁建立全球诡物监督体系吗?”
当初他和谢不聿不合主要就是因为这个,观念不同,意见相左。
“那个啊,”李罗文顿了顿,“你走之后,他很快就放弃了。”
易陈玄垂下眼。
俄研所研究部专员告诉他,这场突如其来的失忆由诡物导致,同样遭殃的还有几位随行小队成员,行政部到组织部都有。
但由于只有他身处诡物空间中心,易陈玄的失忆最严重,丢失了两年的记忆,同时伴有记忆紊乱与并发的精神虚弱。
他刚醒来时对诡物空间中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印象,通过大脑局部电刺激与话语诱导,易陈玄最后只回想起了部分记忆片段,都不痛不痒。
俄研所研究部最后交出的报告显示,他们的失忆都与传统医学范畴上的失忆不同,记忆与其说是被“遗忘”,不如说是被“抽取”。
吞吃记忆的诡物不是没有出现过,且目标诡物已被消灭,故事中的物质再次逸散,研究人员判断丧失的记忆也随之外排,可以被再次想起。
所以易陈玄被送回了曾长久停留的华国诡研所,研究人员相信,熟悉情景的刺激能加快记忆回收。
毕竟他是十位执行使之一,记忆缺失与紊乱会导致精神力下跌,长此以往,影响作战能力。
人类担不起这个风险。
*
世界各地的文明数不胜数,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有数不尽的关于神鬼死生的传说。
然而鲜少有人知道,那些传说并非只存在于幻想之中,自人类诞生以来,“诡物”便一直伴其同行。
这世上有许多故事,当相信的人足够多,这份念力便会反向作用到故事本身。
故事的边界开始与人类社会的边界融合,存在于故事中的物质化身为“诡物”降临人间。
有些传说的信众太多,最终化为现实;有些诡物早已出现,被记录下来后广为流传,进一步被巩固。
思维不可控制,诡物产生于人类本身,只要人类存在,诡物便会源源不断地产生,永无止境。
好在人类步入现代社会后,科学令大多数人类不再信仰传说与志怪,诡物的数量就此锐减。
诡物也分中性恶性,人类的精神力也分中高低,世界各地文明对诡物的研究都历史悠久,东方的妖鬼邪祟,西方的恶魔巫师,大航海时代后,人类全球□□流逐渐铺开。
诡物天生有突破边界、来到人间的趋势,会不断牵扯附近的人类进入它们的诡物空间,对人类具有不可忽略的影响。
于是全球性的诡物治理机构开始建立,现代社会中,诡物研究所的成立标志着人类文明第一次开始集体性对抗诡物。
诡物并不为全社会所知,诡物研究所一直居于社会暗面。
它是一面暗处的盾,民众不知晓其存在,却受其庇佑。
诡物在人类社会的存在极为广泛,几乎一切非自然事物都属于诡物范畴,下至各类民间怪谈,上至影响千人的集体梦境:历史上被记录的诡物已经不胜枚举,在大众层面都被作为传说解读。
诡物对人类的影响也有差异。人类的精神力越高越不容易被干扰,低精神力的个体甚至无法观测到诡物的存在,只能被动接受影响。
例如在夜间听到奇怪的声响,住在凶宅中有撞鬼的感受。
诡物的根本来源是人类的“相信”,被广泛流传的怪谈更容易现世,同样也更难以祓除,民间广泛流传的传说几乎无法彻底消灭。
但相应的,这类诡物普遍等级极低、易于驱散,于是古人摸索出巫术等方法驱除诡物,到了现代,诡物研究所的成立让此方面研究更加深入。
人们发现高精神力的人类可以免受诡物干扰,甚至对诡物造成伤害,因此成立了执行部门与悬赏机制,在全球招收合适的执行人员清剿诡物。
四年前,由联合国诡物联协总署牵头,研究所在全球范围内遴选出了十位执行使,建立了由上到下的S-A-B-C-D执行人员体系。
全球十位执行使里华国占了两位,就是谢不聿和易陈玄。
*
所以他当时到底为什么会去敲谢不聿的门?
易陈玄没印象,但能猜到自己的行为轨迹。
华研所熟悉的环境触发记忆复回,他又开始神志不清,凭着本能摸到了谢不聿房门边,然后陷入昏迷。
在那段已经失去的记忆里,谢不聿大概占了相当多的位置,才能让他下意识想回到他身边。
说起来,栽倒在谢不聿怀里的时候,他其实忽然恢复了一点点神智。
那一瞬间袭来的巨大惶恐与无措将他淹没,他根本没法思考这莫名其妙的情绪由何而来,但很快,隐约感受到的谢不聿身上的熟悉气息,让他瞬间放心失去意识。
过去了整整两年,谢不聿身上的气息还是没变,甚至多了一点让人安心的香味,就连他的身体也还是像以前一样瘦削。
几乎让他产生一种伸出手就能毫不费力把谢不聿圈进怀里的错觉。
在华研所内走过的路途越长,熟悉的场景越一一复现。过去的记忆碎片如雪花般蜂拥而至,冷得人骨骼发颤。
易陈玄耐心拨出每一片雪花,填回那条失落的时间轴。
他在二十一岁进入诡研所,那时还没有S级,他的评级是A,由谢不聿负责新人培训。
二十二岁,全球开始遴选执行使,也是在那时,易陈玄第一次成为谢不聿的同事。
此后直至去往莫斯科,这个人在他的生活里始终浓墨重彩。
虽然失忆了,但他实际上并没有完全回溯到过去。
有人把他的过去抹成一片虚无的白色,而非彻底删除。感情,记忆,一切仍然隔了两年,雾中花,水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