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在他们之间弥漫开,在说出口之后,易陈玄反而感到了某种类似宁静的安心。
谢不聿没立刻回答,而后忽然带着他们在某栋建筑顶上停下,往前走了几步,在夜色中转过身。
“有趣的评价,原来从别人口中听到对自己的剖析是这种感觉。”谢不聿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易陈玄从中咂摸到了一点微弱的笑意。
于是他的勇气忽然上涨,让他情不自禁上前一步,像是朝圣者被某种东西吸引般开口:“以前没有人和你聊过这些?”
“几乎没有。”谢不聿的语气堪称纵容,“对他人生起兴趣本就不是常见的事,何况大多数人都认为我难以捉摸,人类的本性终究事趋利避害的。”
他说的话太过弯弯绕绕,易陈玄仔细揣摩着,随即觉察到某种欣喜:至少他对谢不聿是特殊的。
谢不聿静静地站在那里,诡物空间中铺天盖地的压制仍然存在,但易陈玄在那一瞬间觉得这方空间中的压迫感似乎都从面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夜色是他的影子,他站在那里,双眼闪烁,像是某种超越一切的存在。
不,不是神明,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圣洁的神明。
易陈玄觉得自己作为生物的本能在疯狂叫嚣,但与此同时,某种贯彻他人生的疯狂与迷醉也在摇着他的肩膀尖笑。
这是怪物,他面前的是一个真正的、难以言喻的怪物。他的眼中人类与诡物等同,他冷静而自持,他是隐藏在人群中的怪物。
易陈玄动摇般向前又进了一步,他受到了蛊惑,堕入狂信徒的漩涡:这就是你一直在寻找的,这就是这世上为数不多不算无趣的。
但谢不聿忽然开口了,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结界:“我们脚下的就是这个诡物空间的核心。”
“这里?”易陈玄恍然着回神,几乎生出某种怨怼,又很快被他按捺下,“你怎么确认的?”
谢不聿转过身去,望着无尽的夜色,声音中染上笑意:“简单来说,我的精神力比你强,所以我直接粗暴地全域排查了一遍。”
“这次的诡物太散了,不觉得吗?”谢不聿手腕一转,长刀忽显,他内敛的气质在那一瞬转变。
“于是我发现那些都是诱饵,甚至于这整个空间都是诡物的躯壳。”
整个空间?易陈玄悚然。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里过于浓厚的诡物气息就完全能解释了。
“很恐怖的事实,对吧?但研究所对它的预估评级确实没问题。”谢不聿把手中的长刀插入建筑中,易陈玄感到空中传来一丝波动。
“这个诡物的攻击欲望并不强烈,我猜测,只要不接触核心,即使是普通人,也只会在过度消耗中昏迷,而后脱离诡物空间。”
谢不聿握住刀柄,开始往长刀中注入精神力:“这是只生存本能强过攻击欲望的诡物,换言之,一只懦弱的废物。”
诡物的本体过于庞大,要毁掉整个诡物空间实属艰巨,谢不聿的精神力飞速消耗,他微微眯起眼,没多说什么。
世界开始震动,夜色中似乎有某种庞然大物在蠢蠢欲动,但最终都被过于强悍的精神力压制。谢不聿专心攻破核心,但很快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似乎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向下,握住了谢不聿手掌以下的一截刀柄。
体温在隐隐地传递。
“你在做什么?”谢不聿的声音平静。
“你的精神力消耗得太多了,出去之后会有后遗症。”易陈玄解释着,同时争分夺秒注入精神力帮谢不聿缓解负担。
很近的距离,夜色也正在崩解,于是谢不聿能轻易看清易陈玄垂眼时的神色。
他玩味或微嘲般轻轻笑了一声,只说了一句话:“这是我的刀。”
我用精神力幻化出的刀。
易陈玄浑身一僵,明显完全没想到这茬事,但谢不聿的语气很快又恢复平常:“而且我是前辈,你的长官,再怎么说也轮不到你做这种事。”
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拂去易陈玄的手,手腕用力,将长刀再次往下一摁,脚下的建筑物终于剧烈摇晃起来,似乎即将坍塌。
易陈玄站在他身边,望着谢不聿依旧平静无波的双眼,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我也不可以吗?
但他知道答案,甚至能想象出谢不聿戏谑的眼神,于是绝不开口。
诡物空间彻底开始崩解,脚下的建筑颤动着裂开,二人同时向下坠落。
谢不聿闭上眼,后仰身体,仿佛一只鸟回归它的宿命。
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下了,落在他唇边,谢不聿伸出手触碰,发现那是雨滴。
他们在现实中的地面上站稳,城市的高台外,华灯初上,江水流光。
谢不聿仰起头,雨丝划过他的侧脸与发梢,在雾屿潮湿的空气中氤氲。
而后一把伞很快遮过他的头顶,谢不聿偏头,看见易陈玄撑着伞,很自觉地站在他身边,对他笑了笑。
“还好出门看了天气预报。”
谢不聿也礼貌性弯弯唇角,精神力消耗的后遗症后知后觉袭来,他疲惫地垂下眼,从随身的研究所配给中找出一支吸入式药剂。
这座城市的夜色快要降临了,谢不聿站在天台边缘,易陈玄沉默地为他撑着伞。
他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雾化剂,多余的乳白色雾气从他微张的唇缝中飘出,融进无边的雨幕中。
雨声在伞面上深深浅浅,谢不聿觉察到易陈玄一直在看他,但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