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是和他有关的噩梦。
希斯尔冷漠地想。
那队冒险者刚抵达七层,并未棘手到让他出面的程度,他们甚至连入口都闯不过去,他却故意当她的面制造魔物,杀人。
而她白天刚刚拥抱过他,说要留在他身边。
可她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
她这样聪明,她早晚会察觉到关于他,关于这座迷宫存在的真相。
直冲肺腑的狂喜冷却后,他只感到恐惧。深切的、难以言说的恐惧。这份恐惧令他饱受煎熬,仿佛连血管都淌着冰冷刺骨的毒汁。令他无法安然握紧眼下的温情。令他无法不患得患失。以至于,只要闭眼,他便能想象到林奇苍白、惊惧交加的脸。
他在她心里会是什么样的?
林奇说喜欢真实的他。
真实的他。
卑劣、肮脏、满手鲜血。
连带着他的情感也只会是阴郁狂热,永远无法见光的暗影。
果然,在将魔法书交给他,说了几句话后,林奇的心情便陷入肉眼可见的低落。
或许她后悔了。
迷宫生态趋于平衡,拥有极强的自繁、自我修复能力,很久前他便不需要再改动什么,或和魔物打交道。而今夜,他病态、自暴自弃般制造魔物,并纵许它杀掉打算折返的冒险者。
他渴望她看见,又恐惧被她看见。
这并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准则,也不符合这座迷宫广为流传的所谓“规律”,但他感到一种扭曲的解脱。
或许林奇会立刻离开。
他再也不用心烦意乱。
但林奇没走。
她呼喊他的名字,追赶他的背影。
而现在,林奇在他身侧,认认真真回答他未曾说出口的,自觉难以启齿的话。她在担心他 ,仅仅因为他受伤了而担心他。林奇的神色有担忧,有些许不自然,却没有他所以为的厌恶或惊慌。
希斯尔从未经历如此复杂的情绪。
他声音低哑地问:“你不害怕吗?”
“害怕魔物吗?”林奇认真想了想,“害怕,幸好你出现了。”
“不是这个。”
“林奇,你害怕我吗?我杀人、制造魔物。”希斯尔面无表情地想,这座迷宫中的魔物、陷阱,那些令她恐惧的部分都和他息息相关,甚至由他一手造就,“就算是这样,你也想留在我身边吗?”
他是这样卑劣,他分明已经知道了她的想法,却仍希望她亲口说出来。
卧室静得能听见针尖掉落的声音。
林奇很快便给出答案。
“想。”
如果真的无法返回原来的世界,或许她会离开迷宫,开始一段短途旅行,或是前往魔法学校系统地学习魔法,认识新朋友,观赏新风景,像一个真正的勇者那样自由生活。无论如何,她离开的理由都绝不会是……害怕希斯尔。
林奇发现,希斯尔的指节绷得泛白,银灰色眼睫也微微发颤。
他似乎比她还紧张。
林奇的心情倏然病态地愉悦起来。
“自从认识你之后,我一直都感到很安心。”她歪头笑了笑,神色带上些许苦恼,“可能是我的错觉,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你总是会出现。”
希斯尔喉结无措地滚动了一下。
林奇俯身向前——
“我想留在你身边,”她俯身,动作轻缓地、从上而下地握住希斯尔冰冷的手,“是他们先想杀你的,想杀你或是觊觎宝藏?如果这里真有宝藏的话。如果只想淘些魔物材料可不用探索到七层。”
林奇在心里默默补充,而且,他们还能在复活所复活。
她不是傻子,也不是圣母。
如果希斯尔是个阴郁古怪的杀人狂魔,那她跑得比谁都快。
可他不是。
他会留下初阶魔法书。
会教她魔法。
会默默清理她使用过的厨房,照顾植物。
会送她大袋金币和传送宝石。
她先认识的是眼前的希斯尔,她的心也毫不受控地偏向他。
希斯尔呼吸微微一滞,似乎整个人都顿住了。他伸出右手,动作迟缓、珍重,似想触碰她的脸颊,又始终隔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怕惊扰了什么。
察觉到他的想法,林奇索性坐在床沿,主动将脸贴上希斯尔的手。
脸颊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希斯尔指节弯曲着,轻而克制地摩挲一瞬她的脸颊,带起一阵细细的痒意和颤栗。
很快,他移开手,重新垂下眼。
“希斯尔,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一直都对我很好。”林奇缓慢细数着那些他从未让她知道的一举一动,“翼狮大人说过,魔法浓度并不会影响植物生长,我不在的时候,庭院的植物也都是你在照顾、催长。”
昏暗的空间再次陷入死寂。
希斯尔浑身僵硬。他微微偏过头,想确认林奇的表情,却又停在原地。
心跳沉沉拍打鼓膜。
他不敢呼吸,怕错过林奇的任何一个字。
“我知道你在意我的看法。”林奇握住他的那只手虚虚抓紧,她低低开口,“希斯尔,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头晕目眩的狂喜冲上头顶。
希斯尔终于抬眼,目不转睛地直视着林奇。他的神色复杂得可怕,仿佛每寸目光都贪婪到要将她活活吞咽。那双总是盛满漠然的眼,此刻翻涌着的情绪疯狂又滚烫,仿佛一眼便能将人灼伤。
他从未流露出如此直白的目光。
林奇脸热,下意识松手后退。下一秒,她的手被希斯尔反手攥紧。氛围变得极其微妙。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又低又哑:“林奇,这是你说的。”
林奇觉得自己似乎许下了什么永不能违背的承诺。
“嗯,我说的。”她看向自己被扣住的手,“我和翼狮大人都很担心你,你不能总是单方面切断和它的……感应。”
希斯尔解释道:“今天没有。”
“好吧。”林奇建议,“如果你的伤口在背上,不好意思让我看,那就让我帮你施治愈魔法吧。”
希斯尔缓缓松手:“好。”
“好,那我要开始啦。”林奇自然地抽回手,她坐直身体,郑重举起自己的双手。下一秒,她发现,由于紧张,自己根本记不起那个基础治愈咒语。
林奇沮丧道:“等我会儿,我去拿下魔法书。”
希斯尔忽然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只是一个极轻、极其细小的弧度,却让那张总是精致锐利,面无表情的面孔柔和起来。
她小声命令:“不许笑。”
林奇迅速起身,快步走出希斯尔的卧室,身后的视线紧紧跟随着,有如实质。她下意识捂住心口。心脏不受控地狂跳,快要撞破胸膛。
林奇绕过书架,推开书房大门。
“我真的很好奇,你们俩的关系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好?”翼狮依旧趴在门口,语气幽怨而疲惫,“他都背着我跟你说了些什么?没和你说我的坏话吧?”
林奇忍不住笑:“没什么。”
“你要回去睡觉了吗?”
“我去卧室拿本书。”
“拿书?给希斯尔读睡前故事?”
“……施治愈魔法。”
“帮希斯尔施治愈魔法?”翼狮神色古怪,“他不会自己施吗?”
林奇叹气:“他说他没事,很快就会好。如果不管他,他肯定也不会自己处理伤口。”
“那倒是,他以前也这样。”
“以前?”林奇往楼下走去,“他经常受伤吗?”
“经常受伤。”
“因为魔物吗?那个魔物明明是希斯尔制造的,为什么还会伤害他?”
翼狮皱了皱鼻子,神色不屑地跟了上来:“有些魔物很笨的,他们没脑子,偶尔出点意外也非常正常。”
林奇对此持保留意见。如果没脑子,为什么之前碰到的蛇尾鸡知道欺软怕硬,在一群人中选择攻击手无寸铁的她。她提醒道:“对了,希斯尔说他今天没有切断和你的感应。你还是感觉不到他的状况吗?”
“真的吗?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翼狮松了口气,“看来是小伤。”
林奇也松了口气。
翼狮建议:“反正也死不了,要不你回去睡觉吧。”
“……不行。”林奇推开自己卧室的大门,随口道,“那他受过让你有感觉的大伤?”
翼狮含糊道:“有过那么一次两次。”
“不过,他倒也不止是因为魔物受伤,”它认真回想,“迷宫刚建立时他也经常受伤。构建地形,组织魔物生态链,抵御冒险者都有风险,偶尔还会魔力失控,还有可能还会被欲望反噬。”
林奇抄起放在床头的书:“……被欲望反噬?”
“嗯嗯。”
她沉默,不再说话。林奇曾记得翼狮说过的话,迷宫因欲望而存在。
——迷宫之主的欲望。
希斯尔似乎什么都不在乎。
看起来并不像有强烈执念或欲望的人。
总之,比起他拥有欲望这件事。林奇更好奇的是,希斯尔的欲望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