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斯尔视线精准地落了过来。

“林奇。”

他率先开口。

书桌上堆满繁乱的书籍手稿。在林奇靠近的瞬间，他轻轻拂手，摊在正中央的几本书瞬间哗哗翻页合上，乖顺地归回到书架原位，桌面焕然一新，整洁利落。

林奇将碗放下，在他对面坐下。

“喝粥吗，已经凉了。”

“好。”

希斯尔姿态优雅地握着汤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呢？你吃了吗？”

“我和翼狮大人都吃过了。”林奇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手指，再悄悄移开。她随手拿起旁边一本绛红色封皮的薄薄书册，“我能看看这个吗？”

希斯尔点点头。

这是本魔法书，却又和她接触过的魔法书截然不同。林奇翻了几页，忍不住皱眉，书中符文混乱癫狂，图案形态各异，隐隐透着磅礴、不受控制的原始力量。

“这也是魔法书吗？”

“是。”

或许都是些高阶魔法？

又或许是希斯尔口中所说的非正统魔法。

见希斯尔没有解释的打算，林奇将书合上，转而趴在书桌上静静看着希斯尔。

鼻梁高挺，轮廓优越，顺滑的银发如丝绸般淌着光，垂落在睡袍，顺着修长的脖颈没入锁骨。眼睫、眉毛也是银色。林奇盯着希斯尔几近透明的淡色眼睫，忍不住痛恨自己丰富的想象力。

她有一个问题。

察觉到林奇描摹般一寸不落的目光，希斯尔手一顿，银质餐勺轻碰瓷碗，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耳根和侧颈几乎已经红透，清冷的嗓音中带着点哑意：“怎么了？”

“……没事，”罪魁祸首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我先下楼啦。”

希斯尔叫住她：“这里不止有魔法书。”

林奇嗯了一声，心情愉悦地解读道：“你的意思是这里还有其他类型的书，我可以随便看。”

希斯尔：“是。”

林奇笑了笑，有机会近距离细细欣赏希斯尔的书房，她自然不会客气。她在书房转了两圈，这里的陈设布置分明庄重华贵，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清，似乎随时会陷入死寂。

林奇随手在书架抽出几本书。依旧是风格混乱的符文，看不懂。

书中掉出一张有撕扯痕迹的纸张。

像夹在其中的注释。

林奇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感叹，这字也太丑了。乱七八糟，像是某种无意义的儿童涂鸦的抽象符号。

应该是希斯尔的字迹。

林奇将书放了回去。

毫无缘由地，她被书桌正对面的一副挂画所吸引。画轴是沉郁的黑色木材，色调晦暗，隐隐透出一座城堡的轮廓。这看起来只是副普普通通的画，却透着说不出的违和感。

林奇想，或许因为太阴森了些。

“林奇。”

希斯尔声音有些哑。

她啊了一声，回过神：“你吃完了吗？”

“嗯，”希斯尔垂眼，桌面上的白色瓷碗瞬间光亮如新，他语气很淡，“翼狮说你想在庭院做个雕塑，今天我没什么事。”

庭院有个精致的石制喷泉池，被清理干净后，开始淌出不断流动的清澈活水。池中心有个打磨平整的圆形基座，比四周略高，中央是规整的榫眼。林奇一直觉得中间应该有个漂亮雕塑才对。

闻言，她迅速心领神会：“太好啦！你可以帮忙施石塑咒语！但我还没想好要摆什么样的雕塑呢。”

希斯尔：“你想好了告诉我。”

下一秒，书房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翼狮在门外小声呼喊：“林奇！梅来了！”

“好，那我先下去啦。”

“嗯。”

见林奇推门而出，翼狮兴奋道：“林——”

在看到紧跟林奇身后的希斯尔时，它的音量瞬间降低：“林奇，梅今天带了好多我没见过的东西。”

翼狮的模样极为可怜。

林奇忍不住弯腰，将它抱起来，轻点它的鼻子：“怎么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翼狮埋在林奇肩膀。

希斯尔目送林奇下楼。她背影纤细，脚步也很轻缓，和翼狮说话时哄慰的语调熨在他耳膜挥之不散，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伏在林奇怀里的圆滚滚生物，觉得它十分碍眼。

庭院中，梅靠坐在板车旁，模样和上次见面时没什么变化。汗迹涔涔，朝气蓬勃，让人联想到麦草和饱满结实的浆果。

见到林奇后，梅热情地上来和她拥抱。

认识林奇前，梅从未期待过来到这里。应祖父要求，她每隔一段时间便来送些应季的新鲜蔬菜和水果。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没和希斯尔碰过面。大多数时候，放在院中的蔬菜并不会被拿进去，直到她再次到来，都待在原地。以至于梅偶尔怀疑，这里是否真的有人住。

但林奇不一样，她会温柔地和她讨论哪种水果更适合榨果汁，会夸她的眼睛颜色好看，会注意到她辫子样式的变化。

梅：“按照你给的配方，我成功做出来啦！”

林奇问：“饼干吗？”

她常在梅离开时给她捎上大盒甜点、饼干，也教过她制作方法。

“是冰淇淋！还做了蘑菇口味！”

翼狮很没礼貌地做了个干呕的表情，转身离开。

林奇欲言又止。制作冰淇淋需要配合冰冻魔法，可地精一族并没有魔法天赋。察觉到林奇的疑惑，梅开口道：“忘了告诉你，我和艾莉卡在部落外捡到一个受伤的精灵。”

她脸颊上是止不住的笑意，罕见地流露出些许羞涩。

“他长得美丽极了，头发像灿烂的黄金，眼睛是海洋深处的颜色。而且心灵手巧，什么都会，帮了部落很多忙。我将大概的食材和比例告诉他之后，他很快就做出来了。”

林奇笑眯眯地看着她。

梅迅速反应过来，有些难为情地跺了跺脚，拔高音量：“你是不是在笑我！”

林奇认真地说：“这样的人，很难不令人喜欢。”

梅迅速表示赞同。提起这位叫做里德的精灵，她的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但很快，梅就想起正事。

“这次还是带了部落种的蔬菜，几箱水果。这是绿莓，最近新长的一批。”说着说着，她突然露出一个“我早知如此”的表情，“对啦！最重要的事，祖父身体不好，他特意让我代替他送礼！”

林奇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送什么礼？”

梅铿锵有力地开口：“当然是祝你和希斯尔大人幸福长久的贺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