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进藤光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巴巴的，“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白衣男子微微侧过头，紫瞳里漾起一点微光。

“东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是好笑还是无奈，“真是失礼的说法呢。”

他整了整宽大的袍袖，姿态风雅至极。明明脚下是冰冷的老旧地板，他却如入无人之境般端正地跪坐下来，白色的狩衣下摆铺展如一朵盛开的白莲。

“我的名字，是藤原佐为。”

他字正腔圆地宣告，清澈如泉水的声音在阁楼里静静流淌。

“正如你们所见，我并非此世之人，而是一个……依附于棋盘上的灵魂。”

“灵魂？！”进藤光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都变了调，“鬼、鬼啊！”

佐为笑了一下，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反而原原本本地，将自己平安时代遭人诬陷含冤投水、又在江户时代附身于天才棋手虎次郎身上继续下棋的往事，娓娓道来。

“而现在，”佐为目光温柔地在两人之间流转，“我又找到了能看到我的人，而且……是两个。”

“搞了半天，就为了下棋？”进藤光听得云里雾里，下意识吐槽。

相比之下，塔矢亮的反应堪称惊涛骇浪。

“本因坊……秀策……”

塔矢亮喃喃咀嚼着这几个字，指尖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在他的认知里，虽然并没有“藤原佐为”这号人物，可是“本因坊秀策”这如雷贯耳的名字可不一样——作为一个出身于围棋世家、几乎每天都要和围棋打交道的人来说，他太清楚这五个字的分量了！

那是围棋界的一座丰碑，是无数棋手仰望的存在！

而眼前这个自称藤原佐为的男子，竟然说自己是本因坊秀策背后的那个灵魂？！意思是说，本因坊秀策的棋局，实际上都是他下的？！

“喂，你到底怎么了，跟见鬼了似的……哦对，他确实是鬼。”进藤光扯了扯塔矢亮的袖子，满脸烦躁，“那什么本因坊很出名吗？”

塔矢亮猛地深吸了一口气，根本无暇理会进藤光的鼓噪。他向前迈出一步，在佐为面前站定，随即将腰弯成一个无比标准的九十度大鞠躬。

“如果那是真的，”塔矢亮的声音微微发着抖，但碧绿的眼底正燃烧着惊人的狂热与战意，“请您务必——和我下一局棋！”

这是一个十二岁少年，对传说中的神明发出的挑战。

佐为微微怔了一下。他阅人无数，却极少在这么小的孩子眼中，看到如此纯粹、犹如烈火般燎原的求胜心。这双眼睛，和温柔内敛的虎次郎截然不同，却同样耀眼。

“好。”佐为莞尔，眉眼间化开怀念的笑意，“我答应你。”

听到这句承诺，塔矢亮一直紧绷的面部表情出现了一种近乎眩晕的空白。那是仰望苍穹的人，突然被星星砸中心口的表情。

被彻底晾在一边的进藤光感到了极度的不爽。他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塔矢亮的耳朵大喊：“喂！那个什么秀策到底多厉害啊！”

塔矢亮转头，用一种“你怎么连这都不懂”的责备眼神瞥了他一眼：“他是围棋史上最伟大的棋士之一，所有学棋的人都要打他的谱。”

“哦。”进藤光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那又怎样，”进藤光小声嘀咕，“不就是个下棋的嘛。”

塔矢亮的眼神变得更严厉了。

进藤光别过头去，假装对墙角的一只蜘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塔矢亮没再理进藤光，此时他已经如获至宝，他动作急切地在进藤光刚刚翻过的箱子里翻找：“棋子呢？棋盘在这里，棋子肯定也在附近——”

佐为满怀期待地在他身边看他找。

“喂！你们有没有搞错！”进藤光终于爆发了，他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这是我家，我爷爷家！棋盘是我发现的，鬼也是我先看到的，你们就这么无视我这个主人自己决定下棋了？！”

塔矢亮翻找的手停顿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抱歉。”

道歉得很诚恳，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进藤光气结，正要发作，楼梯口传来了大人的呼唤。

“小亮？小亮你在上面吗？”

是芦原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紧接着，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带着几分困惑，“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不会是迷路了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楼梯口。

“完了！快躲起来！”进藤光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冲着佐为疯狂挥手。

佐为却优雅地用折扇掩住嘴，轻笑道：“放心，他们看不见我的。”

话音刚落，芦原的脑袋从楼梯口探了出来。

“小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到处找你——”

他的目光扫过阁楼，从佐为的身上直接穿了过去，落在了塔矢亮身上。然后他看到了进藤光，微微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