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昨天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池柚柠。”她对云玖汐伸出右手。
云玖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伸手握住。手指很凉,骨节分明。
“云玖汐。”
池柚柠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她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眉头轻轻皱着,嘴唇微张,露出一种完全沉浸在自己思维里的神情。
云玖汐看着这个女孩为了想一个名字而把自己的脸拧成各种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连防备都写在脸上,完全不懂得掩饰内心的想法,把所有情绪毫无保留地摊开给别人看。她觉得对方有点傻,但这种傻不是令人厌烦的无知,而是在一个人人都懂得明哲保身的丛林里,只有她还不知道什么叫逃跑的那种天真。很奇怪,这种天真放在别人身上的时候,云玖汐会直觉性地不信任;可放在池柚柠身上,却让她觉得安心。也许是因为她从不曾拥有过这种毫无保留的赤诚,所以也不曾被赤诚反噬过。
“你别想了,”云玖汐破天荒地打断了她。
池柚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在哪儿听过。”
云玖汐没有接话,但她微微侧过头,看着池柚柠那片暴露在外的皮肤,发现了她后颈沁出汗珠,在阳光下晶晶亮亮。
“吃饭了吗?”她听见自己问出这句话,像是某个开关被不小心碰了一下。
“还没。”
“走吧。”云玖汐站起身。
池柚柠张了张嘴,似乎没反应过来。云玖汐把书收进包里,没有回头,但她补了一句。
“我饿。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去吃吧。而且既然都出来了,总不能这样聊两句就回去了吧。”
池柚柠笑起来,三步并两步跟上去,自动走在云玖汐右手边,像一块自己贴上来的磁铁。她们穿过公园的石板路,穿过斑马线,走进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面馆。云玖汐点了两碗面,靠着大玻璃窗坐下,池柚柠加了一个荷包蛋,又把荷包蛋夹到了云玖汐碗里,美其名曰:“你太瘦,多吃点。”
云玖汐低头看着碗里那枚荷包蛋,蛋白煎得微微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筷子戳进去,金色的液体缓缓渗出来,浸进面汤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一起吃饭了。准确地说,是除了母亲以外,很久没有其他人把菜往她碗里夹了。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吹了吹热气。
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玖汐?”
云玖汐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楚玉,初中同学,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出的话却总能精准地找到你身上最柔软的地方,然后不轻不重地按下去。
楚玉从窗外经过的时候就看到云玖汐了,身边还跟着两个女生。令她诧异的是,云玖汐居然会和朋友一起出现在面馆里。所以她作为云玖汐曾经的“好朋友”,觉得有必要进来叙叙旧。
“好久不见啊。”楚玉走过来,语气听起来甚至带着点惊喜,“我都不知道你现在也会和朋友出来吃饭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你妈妈最近还好吗?我妈上回还说在法院门口看到她了,看着挺辛苦的。”楚玉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语气里甚至掺着一丝真诚的关切,但那个笑停在嘴角,没有往上走。
池柚柠放下筷子。她已经听出来了——那些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每一句都故意踩在会疼的地方。倘若真是朋友,不应该这样。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侧过头看着楚玉。
“我们正在吃饭,”她说,“你要一起吗?”
话说得客客气气,但她的身体没有往旁边让出座位,目光也稳稳地停在楚玉脸上。
楚玉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没料到会被这样接话——不是愤怒,不是难堪,而是一句轻飘飘的、把她隔绝在外的客套。这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更让她不舒服。
“不用了,”她重新挂上笑容,目光越过池柚柠,落在云玖汐低垂的侧脸上,“我就是路过看到熟人,过来打个招呼。玖汐,咱们下次再聊。”
她说“下次再聊”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像是真的在期待一场叙旧,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然后她走了。两个同伴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面馆里安静下来。
池柚柠重新拿起筷子,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她没有追问楚玉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去看云玖汐的表情。
“你刚刚都没怎么吃。”她说。
云玖汐没有动。
池柚柠等了片刻,听见对面的呼吸声变重了。她抬起头,看见云玖汐垂着脑袋,肩膀微微颤抖。
她从来没有这样被人挡在身后过。不是同情,不是小心翼翼绕开她伤口然后沉默不语的那种陪伴,而是直接站在她前面,用一句“你要一起吗”就把人请走了。
云玖汐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正努力憋着不让它们掉下来。那泪不是因为楚玉那些刺耳的话——那些话她听了太多遍,早该麻木了。
“你怎么……”她的声音很轻,有些哑,“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是在质问,而是真的困惑。这个认识只有一天的人,什么都不了解,却就这样站在了她前面。她不明白池柚柠凭什么这样做,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个而想哭。
池柚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不太知道,”她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觉得,一个人不想说的话,不该由别人替她说出来。”
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而且你是我朋友。”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存在了很久的事实。
云玖汐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枚荷包蛋。蛋黄已经完全凝固了,安静地卧在面条中间。她把筷子拿起来,夹起一箸面,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嗯。”
池柚柠看着她把那箸坨掉的面送进嘴里,自己也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碗。
面条确实已经坨了。但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晴了,阳光从店门照进来,落在桌角。云玖汐握着筷子的手,指节似乎不那么用力了。
当天晚上,池柚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在面馆里的画面。楚玉那些话里藏着的东西——“法院”“你妈妈”“官司”——像几片拼图碎片,零零散散地漂在脑海里。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快要拼在一起了,但又差那么一块。
她起身去客厅倒水。母亲已经睡了,茶几上还摊着几份文件,是那个调解节目的案情简报。她端着水杯准备回房,余光扫到纸面上一个名字,脚步就定住了。
云玖汐。
她放下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几页纸,一页一页地看。客厅很安静,只有钟表滴答滴答地走。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文件放回原处。
云飞。徐悠。离婚案。
她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打开和云玖汐的对话框。两个人今天刚加的好友,聊天记录还空着。
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明天去吃甜品吗?我知道有家店的双皮奶很好吃。”
没有提及任何别的。没有说她知道了什么。只是把明天的约定,提前订好了。
几秒后,屏幕亮起来。
“好。”
池柚柠看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