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所有的温柔、隐忍与想要沟通的心思,尽数土崩瓦解。
岑月黎只觉得一股戾气和委屈猛地冲上头顶,胸腔堵得发闷,又气又笑,满心都是荒唐。
她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愤慨:生儿育女,父母为子女年少时的衣食学业花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本分。难道就因为这十几年的养育开销,她就要对他感恩戴德、临表涕零,要磨灭所有的情绪、包容他所有的缺点、默许他所有的不负责任吗?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早晚要独立,早晚要彻底挣脱这个家的桎梏,再也不用仰仗他分毫。
可当下,她偏偏不得不依赖他,偏偏逃不开这层血缘与现实的捆绑。
可转念一想,她又凭什么愧疚?
凭什么别的孩子坦然享受父母的偏爱与安稳,她花家里一分钱,就要被以此要挟,就要被迫原谅所有的冷漠与伤害?
无尽的矛盾与憋屈缠绕着她,拉扯得她心神俱疲。
那一刻,她彻底失去了所有沟通的欲望。
没必要说了。
再多的倾诉,都只是对牛弹琴,徒增自己的烦恼。
岑月黎直接关掉对话框,任由漆黑的屏幕静静躺着。
原本松弛愉悦的好心情,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彻底搅得支离破碎。
某年元旦,林良才主动给岑月黎发了两百块钱红包。
岑月黎点了领取。
可那头的杨良才,仿佛完全忘记了她字字泣血的控诉,理所当然地发来一句:【谢谢爸爸,会不会说?】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岑月黎心口的火气瞬间再次窜起,比上次更甚。
岑月黎依旧没有回复,心底最后一点对父女温情的期待,彻底消磨殆尽。
没过多久,又是一个醉酒的深夜。
林良才再次发来消息:【你觉得老爸这辈子,最坏的缺点是什么?】
岑月黎早已麻木,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无视。
她已经不想再评价,不想再剖析,不想再和他纠缠任何关于对错、好坏的话题。
她以为对话会就此终止,没想到片刻后,屏幕弹出两行陌生的数字组合。
是两组熟悉——爸妈和她的生日——又规整的密码。
紧接着是他的文字:【这两组数字你好好记好。】
岑月黎盯着那两行数字,眼底一片寒凉,依旧置之不理。
说实话,那时候岑月黎不是没想过最糟糕的情况。
她曾无比虔诚地希望,这两组数字,这辈子都不会派上用场。
可命运从不给普通人半点侥幸的余地。
万万没有想到,不过短短数年光阴,眼下山穷水尽的这一刻,她当真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掏出这两组数字。
岑月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了闭眼,喉间涌上浓烈的酸涩与讽刺。
心里有一种彻骨的凉。
雨声呜咽,长廊清冷。
“你母亲的情况……很遗憾,确实没有抢救价值了。”值班医生说得尽量委婉,“脑死亡是不可逆的。继续维持只是浪费医疗资源,也浪费钱。我们建议……尽快考虑撤掉生命支持,准备后事。”
岑月黎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那,爸爸呢?”
“你父亲的情况更复杂。”医生调出病历,“连枷胸、肺挫伤导致的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需要上ECMO。蛛网膜下腔出血,有脑疝风险,可能需要开颅。左股骨开放性骨折要手术。关键是,他被发现时体温只有28度,已经造成多器官功能损伤。”
“治愈的概率有多大?”岑月黎问。
医生沉默了几秒:“很小。即使全力抢救,存活率也不到10%。而且费用……每天至少两万起步,总花费可能超过二十万。还有,就算救回来,大概率也是植物人状态。”
“我奶奶呢?”她最后问。
“你奶奶的硬膜外血肿现在虽然稳定,但老年人血管脆,随时可能再次出血。如果出血量增大压迫脑干,几分钟内就会死亡。她需要严密监护,最好能尽快手术清除血肿。”
“手术多少钱?”
“县医院做不了,要转到市里。手术加上后期治疗,大概……五万左右。”
五万。二十万。还有妈妈的丧葬费,爸爸如果也……
岑月黎站起来,朝医生鞠了一躬:“谢谢您。我……我考虑一下。”
走出医生办公室时,她的腿是软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汇成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像眼泪。
11月7日晴
早晨七点,岑月黎站在昙阳县一中的校门口。
岑林背着书包,眼睛还是肿的,但至少换上了干净的校服。姐弟俩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早读课的预备铃响起。
“进去吧。”岑月黎说,声音平静得不真实。
岑林没动:“姐,我还是请假吧。家里……”
“你专心读书。”岑月黎打断他,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塞进弟弟手里,“下学期学校的贫困生补助和奖学金申请材料,该签字的签字,该填的填。”
“可是——”
“没有可是。”岑月黎按住弟弟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岑林,你给我听好。现在这个家,就剩下你和我了。我是硕士,我还有学历能想办法。但你,如果你连高中都读不完,别怪我瞧不起你。”
林麟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那两张从银行刚取出来的崭新的钞票。
“我昨晚跟班主任打了电话。”岑月黎继续说,语气软下来,“他说学校可以帮你申请特困生补助,再加上助学金,读书吃饭应该够了。你专心读书,起码要考双一流。听到没有?”
“那你呢?”岑林红着眼睛问。
“我?”岑月黎扯出一个笑,“别把你姐想的太脆弱,快去上课,要迟到了。”
岑林最终还是转身走进了校门。走到教学楼前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姐姐还站在原地,穿着昨天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在深秋清晨的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岑月黎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松了口气。她拿出手机,给班主任发了条微信:“王老师,岑林进教室了。这两天麻烦您多关注他的状态,谢谢。”
对方很快回复:“放心。学校这边几个老师知道了岑林麟的情况,都很关心。我们商量了一下,可以在年级里组织一次捐款。虽然金额有限,但多少能帮衬一些。”
捐款。这两个字像滚烫的烙铁,烫得她心脏一缩。
“王老师,”她终于开口,声音竭力保持平稳,“谢谢您和各位老师的好意。但是……现在还没到这个地步。”
“月黎,你别有压力。老师们都是自愿的,学生们那边我们也会以‘帮扶困难同学’的名义,不会——”
“真的不用。”岑月黎打断她,语气比想象中更坚决,“家里的积蓄还够用,我不希望他因为家里的事,在同学面前……变得特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明白你的顾虑。”王老师叹了口气,“那这样,我们先不组织集体捐款。但如果后续治疗费用有困难,你一定要跟我说。学校有一些帮扶基金可以申请,我个人……也能帮上一点忙。”
岑月黎闭上眼睛。鼻腔涌上一股酸涩,她用力压下。
“谢谢您,王老师,给您添麻烦了……如果真的需要……我会联系您的。”
王老师:“别说傻话。保重自己,你也还是孩子呢。”
岑月黎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今天是难得的晴天,阳光刺眼。她该回医院了,要去给奶奶办转院手续,要去决定爸爸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手机震动起来。是县医院的号码。
“喂,是杜红英家属吗?”护士的声音很急,“病人不见了!我们查房的时候发现病床上没人,监控显示她早上六点多自己走出病房了!”
岑月黎的心脏骤然停跳。
“她去哪了?”
“不知道!你快回来!病人有脑出血风险,不能乱跑——”
电话挂断的忙音尖锐刺耳。岑月黎转身就往医院跑,针织衫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单薄的肩膀。她跑得很快,肺里像着了火,喉咙里涌上血腥味。
赶到医院时,病房里已经围了几个护士和医生。
“监控最后拍到她往医院后门走了。”一个护士说,“然后就不知道了……”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陈奶奶”三个字——那是老家的邻居,奶奶的闺蜜。
“陈奶奶?”
“月黎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喘得厉害,像是刚跑过路,“你、你快从县里回来……你奶奶……你奶奶出事了!”
岑月黎的心脏猛地一沉:“她一个人回青坞了?”
“是啊!我和你陈爷爷一早去地里,看见……看见一个人倒在老岑坟前……”陈奶奶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走近一看,是你奶奶!我叫她没反应,推她也不动……月黎,你快来!我已经叫了村里的人,正在往这儿赶……”
“我马上过来。”
岑月黎跑得很快,连忙拦了高价出租车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