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和赵商保持距离，不想再有任何不必要的联系。这个理由在同事们看来，无疑是莫名其妙且不合情理的。

她看着同事们热情而真诚的脸，拒绝的话在嘴边盘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那种被架起来的感觉，让她进退两难。

去吧，违背自己的意愿，徒增煎熬；不去吧，又显得太过不合群，反而引人猜测。

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怎么，岑医生不想去？”赵商不知何时凑近了些，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岑月黎和周围几个同事听清。

他脸上挂着那副岑月黎看来十分欠揍的、了然于胸的笑容，继续说道：“我听说‘江南渔歌’的蟹粉狮子头和清蒸鲥鱼是一绝，每天限量，岑医生不想去一饱口福，非要自己回家对着锅碗瓢盆？”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促狭更浓，“还是说……岑医生现在厨艺精进到，连餐馆大厨都比不上了？那我们可真要错过一顿家常美味了。”

岑月黎终于抬起眼，眸子里染上了一点被逼到角落的怒气，却又不好在同事面前直接发作。她深吸一口气，转向还在劝她的姐妹们，勉强扯出一个笑：“你们别等我了，先去吧，别为了我耽误大家时间。”

赵商立刻顺杆爬，对其他人笑道：“你们先出发，位置都订好了。放心，我一定把岑医生‘请’到。”他特意加重了“请”字。

这副口气狂妄、自以为是的模样，让岑月黎心头火起。

等同事们说说笑笑地陆续离开，现场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零星收拾东西的工作人员时，岑月黎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怒道：“赵商你有病啊！我不去能怎么着？你非要这样？”

赵商表情略带嫌弃，说得理直气壮，“你回家能有我这吃的好吗？累了一天，有现成的大餐不吃，你脑子才是有病吧？”

“你！”岑月黎气结，“你为什么非要我去啊？”

赵商看着她因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终于不再是死水一潭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岑医生为什么不去？难道是对我旧情难忘？”

话一出口，他就看见岑月黎的目光立刻从他脸上弹开，飞快地往左右瞟了两眼，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耳朵竖起来，浑身绷紧，生怕有人听见了这句话。

他脸色瞬间变了，在岑月黎再次盯着他试图警告他的那一刻，他先一步慢悠悠地直起身，语气变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宽慰似的，“那你可多虑了。”

随后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你不是也知道，我有女朋友的。”

岑月黎的心一下子就冷了。

但那冷意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赵商又开口了。

他继续用那种“咱们都成熟点”的口吻说道：“我是觉得，咱们好歹是初中同学，十几年不见，做不成恋人，总不至于要做仇人吧？普通朋友吃顿饭而已，岑医生何必这么躲着我呢？”他尾音上扬，带着点玩味的探究，“难不成……你真对我还有想法？”

赵商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火星子，溅在她的心口上。她一肚子火“噌”地就烧了起来，烧得她眼睛发亮，烧得她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岑月黎随即被他这番自信至极的言论气笑了，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生动无比，又是荒谬又是愤怒，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串话：“好！好！赵商，你说得可真好！”

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出来的：“我去！我去还不成吗？！能和赵总您这么‘大方’又‘念旧情’的人做‘朋友’，我岑月黎还真是三、生、有、幸！”

说完，她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毫不留情地、用她那低跟皮鞋的鞋跟，精准地踩在了他擦得锃亮的皮鞋尖上。

“嘶——”赵商猝不及防，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弯下腰揉脚。

可当他再抬起头，看着岑月黎气冲冲却异常鲜活的背影时，脸上那龇牙咧嘴的表情却慢慢化开，最终变成了一个真心实意、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

“你知不知道我这双皮鞋很贵的！”

走在前面的岑月黎脚步没停，只是肩头轻轻耸动了一下。夕阳把她微微扬起的嘴角染成了暖金色，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继续快步朝着前面走去。

赵商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鞋面上那个清晰的鞋印。他摸出车钥匙，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边走边喊：“等等我啊，岑医生。”

走在前面的岑月黎，听着身后不远处那个略带狼狈的脚步声，心情莫名地轻松了不少，连傍晚的风都觉得格外舒畅。

“江南渔歌”的包厢里，人声鼎沸，气氛热烈。巨大的圆桌坐得满满当当，精致的菜肴流水般端上，很快便摆满了转盘。

岑月黎和自己科室的同事坐在离主位较远的一角，这个位置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她悄悄松了口气，因为赵商作为东道主，被医院领导和社区负责人簇拥着，坐在了包厢最中心的位置，与她隔了大半个房间。喧闹的人声和旋转的桌面成了绝佳的屏障，她可以尽情专注于眼前的美食。

她夹起一筷清蒸鲥鱼，丰腴的鱼肉带着酒酿的香气，入口即化。又尝了一口蟹粉狮子头，松软的肉圆裹着鲜美的蟹黄，汤汁浓郁。这些对她而言平日里有些“奢侈”的菜色，此刻却成了治愈疲惫的良药。

岑月黎心里难得地泛起一丝纯粹的满足感。她本来就是个懒于下厨的人，厨艺仅限于“煮熟、能吃、毒不死自己”的水平，一年到头开火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时候都是靠外卖和医院食堂对付。

她现在已经对吃没什么太高要求了，觉得吃饱就行，口腹之欲是顶不重要的一件事。

但此刻，味蕾被这些精心烹饪的食物唤醒，一种活着的、热腾腾的实感顺着食道蔓延到四肢百骸。

“真好吃啊……”旁边的实习小妹满足地喟叹一声，说出了岑月黎的心声。

岑月黎也跟着附和，做出夸张的表情，“天哪，太好吃了。”

实习小妹被岑月黎的表情逗笑，“岑医生，你的表情也太夸张了吧。”

“谁叫这菜这——么好吃。”

岑月黎也觉得自己的能量好像变得积极了些，又给自己舀了一碗火腿冬瓜汤。汤色清亮，味道却醇厚鲜甜。

真好。她心想，不用自己回家对着冷锅冷灶，不用纠结点什么外卖。这种被人安排好，只需要安心享受的感觉，对她这种习惯了事事靠自己、甚至有些过度独立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奢侈的慰藉。

她好像，又活过来了。

酒足饭饱，包厢里的气氛依旧热烈，但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下。几位年资高的医生明天还有早班，便率先起身，笑着感谢赵总的盛情款待，准备打道回府。

众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江南渔歌”大门，却被眼前的景象弄愣住了。

餐厅门口的主干道堵得水泄不通，红色的汽车尾灯连成一片望不到头的长龙，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远远能看到路口有警灯在闪烁，显然是发生了交通事故。

“嚯，这堵得……”有人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