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后悔吗?”
真的很像陆英行啊。
然而他的身体已经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在太阳的光芒下,应宣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就好像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站起来,走过去,并且由于腿软,几乎跪在了那个人的面前,哽咽的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那双手犹豫了一会儿,搭在了他的肩上。然后紧紧的攥住他瘦弱的肩膀,握的他甚至感到疼痛。
他听到陆英行的声音:“......哎,算了。”
“哥,都过去了。”
应宣在不住的抽噎间拼凑出支离破碎的句子,而陆英行听懂了。
“对不起。”
迟来了数年的道歉,终于等到了这一刻,陆英行呼出一口气。他回头,想看一眼孟至庭,但没看到。
“我早就不怪你啦。”陆英行说。
孟至庭已经站在高处,俯瞰着他们兄弟俩重逢,与淮川感慨:“小行的愿望我是替他完成了。你看,人多有趣,情谊是真,伤害与背叛也是真。”
淮川站在她身后半步:“你说的不仅仅是人,对吗?”
孟至庭回头看淮川,忽然一笑:“你在怨我又给你找了个麻烦?”
淮川也笑了:“在你身边这么久了,还会为这个怨你吗?”
“那阿德里安的信,你怎么没给我?”孟至庭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里却已经有阴影了。
淮川知道她脾气,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低声道:“我是......怕你难过。”
孟至庭冷笑一声:“是否难过由我决定,传达消息是你的工作。”
一阵风吹乱了她头发,淮川下意识抬手想要为她拂过,又陡然悬在半空中,像是不确定是否还能触碰她。
让你舒心,本来也是我的工作之一......他想说,但是没说。
孟至庭看他一语不发,又伸出手握住他手,叹一口气,低声道:“我并不怪你,但你也该知道我的心思......”
淮川打断了她,直视她眼睛:“殿下,我只知道,谁要是小看了你,想摆布你,一定会付出代价。”
“你很了解我,”她脸上阴霾散去,又指着下方两人,“替我照顾好他们。我要去见个故人。”
话音未落,她就在他面前消失,淮川一声“注意安全”还没出口,自嘲他说这话也没意思,不说也罢了。他看着楼下两人,目光冷静。不用她吩咐他也会照顾好他们的,他当然早就过了和年轻人计较的时候,近百年的相伴,淮川很明白她在意的是什么,也很明白什么时候可以玩笑,什么时候又应当放过。
否则,能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也不会是他了。
反正......要真的计较起来,又有谁能赢得过阿德里安陛下?
那天之后,孟至庭没有来向应宣要求任何报酬,即使他打听到了她为了他的事付出了何等昂贵的代价。他的生活回到了他熟悉的节奏中,甚至还比以前更加顺利。他收到许多邀请,得到许多资源。而且,他现在身边并非空无一人,陆英行原谅了他,他们又可以像小时候一样了,但他心中却仍然隐隐担忧。
“哥,你有心事。”陆英行看一眼应宣,后者望着镜子发愣。
“我在想......”应宣斟酌话语,“孟小姐给我这么多,我总要有价值才值得......”
他看出陆英行与孟至庭关系不一样,而他初来乍到,又不想放过大好机会。他现在回过味儿来,才发现他想去展现自我价值,结果什么都没送出去,还收了她的大礼。
陆英行点点头:“无需担心,哥哥,她衡量价值利益,与世人标准不同。”
这话却令应宣苦笑。
“你了解她,我却不敢大意。”
“她......她大概和哥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能让你得到的也是完全不一样的,”陆英行抿着嘴,笑容加深,“以后,以后哥哥一定有机会知道。”
应宣看陆英行就此闭嘴,明白大概时机还没到,也只好无奈摇头。
而消失许久的孟至庭此时已经回到人间的大宅,在空荡荡的大厅地板上躺着,明亮月色下她的面孔苍白如雪,分明是失血过多。淮川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腕,她一只手掌干干净净,另一只握拳的手掌却鲜血淋漓。
“拿到了,”她眼中光芒大盛,“我拿到了!”
然而这样狂喜的时刻,她只是举起那只手来盯着看,似乎想要落泪,却只是长长舒一口气。
淮川把她扶上座椅,忽而静静落泪。
她以干净手掌抚摸他面孔,垂下脸凝视他在月下无声哭泣,奇道:“你为什么哭?”
“为你。”他把脸依偎在她掌心,抬起头凝望她。
“所有的材料都已经在我掌中,何必要哭,来,我要你为我笑。”她的手指划过他嘴角,似乎要勾勒笑嘴,但淮川已经艰难的笑了笑。
“我猜,”他声音更轻,近乎耳语,“他果然是骗你了,恢复核心的办法,陛下没说真话,是吗?”
她凝视自己带血手掌,神色并不见憎恨愤怒,只是说:“这已经不重要了。”
阿德里安都不肯全心全意在她身上下注,她又怎么可能一心一意信任他呢?
“现在,只要我能恢复力量,他骗不骗我,根本无所谓。”
阿德里安说得对,他们的利益不完全一致,而她自然有利益一致、目标相同的人可以相信。
他一直以为她在他掌中——难道只有他会骗人?他教导她数百年,而她向来好学。
奈芙张开带血拳头,翻覆手掌,盯着掌中蔓延鲜血的纹路,情不自禁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