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死。”
“我们没钱治疗,他总会死的,在床上躺着,慢慢烂掉,”老板说,“我甚至没法给他做一碗有盐的汤了。”
“你们得死。”他的声音也不很大,因为没什么力气大喊,要省下力气冲过去,一头撞向瓦尔加。
他老了,但他还有点力气,瓦尔加被他撞了,趔趄了一下,陆英行把她往后一拨,她倒在地上,看到陆英行从老板手里抢下了一把短短的匕首,那是用来给猪开膛的,他把刀和老板一起扔在地上,而老板还是挣扎着去拿那把刀。
瓦尔加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以及眼角的泪水。
他没拿到刀,但是他的眼睛惊讶的看着门口,瓦尔加回过头去,但只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赤脚女人,一声不吭,双眼发红,她已经扑到瓦尔加身上,并且把断了的叉子扎进了瓦尔加的肩膀——
“是你,他们说是个女的杀了我丈夫,”那个女人浑身往下滴着冷雨,“你该死。”
瓦尔加掀翻了她,摸到了地上的那把匕首,毫不犹豫的捅进了她的胸口,拔出来的时候,受到了一点阻碍——肋骨卡住了不锋利的刀,但她力气大,还是拔出来了,带着淌血的刀,走到老板的面前。
她蹲下来,看着老板,他的眼睛已经全红了。
“我的女儿,我的匕首……”他不看瓦尔加,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睁着眼睛流血的妇人。
他抬起眼睛看着他们,说不清是恨意还是绝望:“去死吧。”
陆英行拔出长剑,但他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瓦尔加。
电光火石之间,瓦尔加明白了,她的老师武艺高强,举止有度。
可是他没杀过人,他没有这种决心。
在那一瞬间,瓦尔加对老师笑了笑。
“木棍就够了,老师。”
她的木棍是陆英行特意订制的,很硬,打碎一个人的颅骨没有问题。
她坐在桌子边上,捂住肩膀,感到疼到好像也快死了,那个儿子眼睁睁看着姐姐和父亲死在自己面前,眼睛大睁着,终于也死了。
她沉默着靠在桌子上,拄着她的木棍,血顺着木棍往下流,和死人们的血混在一起。
陆英行来到她面前,检查她的创口。创口上有锈蚀,必须尽快处理。
“对不起,”他说,“我没有保护好你。”
“老师,你以前没杀过人,动不了手,是吧。”瓦尔加看着陆英行的眼睛,突然喘息着笑了。
“我不是个好人,老师,我这不是第一次,”她说,笑容里有点阴影,阴影又变成了眼泪,“今天,不是第一次。”
“茉丝是小偷和骗子,但我比她更严重得多——我力气大,遗传我爸爸,他打我妈妈,我妈妈快死了,而我用妈妈的擀面杖,我就真的只打了他一下。”
“妈妈叫我快逃,我就逃出来了,坐船来了皇都,在码头,直到遇到茉丝。”
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了。
“我不想的。”
“这个女人,她为什么要替丈夫报仇?”她的脑袋埋在陆英行肩膀上,眼泪滔滔而下,“我没防备她,她……我会死吗?她本来不用死……”
“我妈妈后来怎么样?她还活着吗,恨我吗?”
“老师,”瓦尔加终于抬起了脸,靠在他肩膀上问,“我还有资格留在这里吗?”
陆英行抱着她,想到瓦尔加当初在地下室动手伤人,并非完全是瓦尔加的自主意识,那时候奈芙在她脑海里对她说话,是她推了她一把。她杀死的是对许多人犯罪的恶人,可是今天,她出于自主意志,杀死了的是一些和她当初一样可怜的人,他们本没有区别。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今天,实际上是她救了他。如果今天只有他自己呢?他下得了手吗,他动手之后,要怎么面对这一切,要怎么面对自己呢?
陆英行看着门外的黑夜,看着茫茫的平原和雨,他无法回答瓦尔加的问题,也憎恨起了自己。
他的眼睛也睁大了,似乎有冷雨从外面刮进来,从他脸上落下。
我该怎么办啊,奈芙?他在心里绝望的喃喃道。
你在哪里啊?
瓦尔加觉得困倦,也觉得老师的怀抱渐渐变得冰冷而潮湿,她已经很累,很想睡觉,然而在她准备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猛然感到剧烈的疼痛,令她头晕目眩,几乎晕过去,在剧痛中,她死死握住了那双冰冷的手。而接下来,烈火似的灼热在她肩膀上蔓延,那双冰冷的手也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别睡,告诉我,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吗?”有人问她。
“我不知道。”瓦尔加喃喃道,觉得头脑如同火烧。
“说。”这人命令道。
“有,”瓦尔加强撑着回答,“我有。”
“为什么?”这人的语气依然冷峻,似乎在审视她。
“因为!“瓦尔加觉得自己在大喊,虽然实际上她只是虚弱的喃喃,但她还是在自己的世界里大喊,“因为我想要活下去,好好活!”
雨似乎停了,暖意在她身体里流淌,疼痛渐渐稳定下来,瓦尔加一头大汗,有人替她拂开了沾在脸上的头发。
“啊,是您。”瓦尔加睁大眼睛,嘴唇蠕动着。
奈芙握住她的手,她的脸上有血,是拔出瓦尔加肩膀上的叉子的时候溅在她肌肤上的,她随手把叉子丢在一边,落在尸体的旁边。
“我有罪……”瓦尔加望着那张美丽而有些疏离的脸,情不自禁落下泪,“我是个罪人。”
奈芙定定的看着她,用拇指揩拭她的泪水,在她脸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是的,我的孩子,你是个罪人。“那双丰润的红唇在漆黑的雨夜里吐出了无情的话语。
“您会宽恕我的,对嘛?”瓦尔加祈求道。
“我不会,”奈芙的双眼泛着隐约的金光,“你会背负着你的罪孽走下去的。”
“你走的越远,背负的罪孽越重,你到死都会背着它。”
瓦尔加双唇颤抖。
“可是,”瓦尔加听到她眼中审判她的存在这样对她说,“荣耀也与罪孽同在。”
“你是个勇敢的人,瓦尔加,你救了你自己,你的妈妈还有你的老师。”
“如果你自己愿意,你可以宽恕你自己。”
奈芙环抱着瓦尔加,转过头对陆英行说:“过来,谢谢她。”
陆英行毫不抗拒,他走过来,郑重对瓦尔加鞠躬致谢。
瓦尔加抬起那只还能动的胳膊,抱着奈芙,放声大哭。
“好重啊。”她哭着说。荣耀和罪孽,都好重啊。
“是啊,”奈芙摸着她汗津津的脑袋,轻轻笑了笑,“好在你的肩膀有力量。”
而陆英行在一边,扶起瓦尔加的木棍,心里默默加了一句:你还有木棍。